若换成之前的闻柳,怕不知道会说出多少难听的话来。可现在他却不敢像往常那样跋扈了,一来是严家这么多人都在,他不敢说什么难听的话,二来闻溪也不是当初那个任打任骂的小可怜,瞧着他容光焕,神采奕奕的模样,闻柳莫名有些怵,他站了片刻,终于转身走了。
闻柳慢吞吞地走回闻家,看见李巧珍枯瘦的脸庞,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爹是个混账东西,可他娘是真心疼他的。一想到以后再没人替他撑腰了,他就难过得哭出了声。
床上的李巧珍听到闻柳的哭声,慢慢张开眼,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视线也不聚焦,像是感觉不到闻柳在哭一样,嘴唇翕动,气若游丝道:“那小贱人……来了没有……”
闻柳嘴皮动了动,最后摇了摇头道:“他说他不来了。”
“不来……他怎么会不来!”李巧珍用尽最后一口力气抓住闻柳的手腕,“你有没有按照我的话说!”
“怎么没有。”闻柳哭着道,“他说你要说的事情他都知道,让您不要白费功夫了,娘,您到底要跟他说什么呀?”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李巧珍浑身抖,嘴皮颤动着想再开口骂些什么,声音却被喉咙里的浊气压着,上不来下不去。
只见她眼睛越睁越大,两只手一个劲的攥着底下的床单,过一会儿,眼睛还睁着,攥着床单的手却垂了下来。
闻柳愣了一瞬,伸出手在她鼻息间探了探,随即猛地抽回手,悲恸地喊了一声:“娘!”
喝得烂醉如泥的闻石山正抱着个酒罐子跌跌撞撞的走进来,听到闻柳这声哭喊,他酒醒了大半,酒罐子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闻柳挨家挨户报丧的时候,可着实让村里人都震惊了一把。
在他们印象中,李巧珍为人凶悍,身子骨也十分结实,怎么说没了就没了?
县衙里的衙役们打板子都是有讲究的,再怎么也不可能直接把人给打死了啊。
闻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恍惚了一下,他还以为闻柳夸大其词,没想到李巧珍真的不行了。
严家跟闻家虽然断了来往,但乡下人都讲究一个死者为大,两家人就算有再大的矛盾,这会儿也得放一放。
加上闻溪毕竟是从那家里出来的,甭管他之前受了再大的苦,当娘的死了,若是他都没有一点表示,以后还是要被人说闲话戳脊梁骨。
尤其严逢安还是个读书人,这事不处理好,很容易给人留下话柄。
因此闻柳来报了丧之后,闻溪还是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跟着陈兰芳他们一道去帮了忙。
到了闻家的院子时,沈良和其他几个汉子正帮着搭灵堂和供桌,严世昌和两个儿子也不多话,主动过去搭了把手。灵堂搭好后,又去周围邻居家里借了桌椅板凳。
瞧他父子仨这般用心,周围的人都在背后称赞,说严家的人厚道,两家闹成这样了,都还愿意过来搭把手,不像赵家那群王八蛋,亲家母去世了都不过来瞧一眼。
狗剩他娘洗菜的时候对着陈兰芳感叹道:“李巧珍在咱们村耀武扬威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四十出头的人,居然这样就没了。”
“你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李巧珍这趟走得太急了,别说外头的人,就连陈兰芳都按捺不住心里的纳闷。
狗剩娘往别处看了一眼,随后悄悄跟陈兰芳道:“还能怎么回事,不就是她家那口子闹的。”
县衙那三十个板子虽然打得狠,但也不至于把人打死,只要回来养上半个月,差不多就能正常下地走路了。
坏就坏在没人照顾她。
那几日闻石山被孙寡妇和孩子的事情弄得头昏脑胀,听李巧珍说了孩子不是他亲生的后,他偏不信要去找寡妇对峙,结果正好在寡妇家里把王屠夫逮住了。
两人不知道怎么闹的,在孙寡妇家里打了一架,一个折了腿,一个断了手,谁也没讨到好,也没谁去报官。
大概是被那“孩子不是自己的”消息砸狠了,闻石山回来后就开始酗酒,整日抱着酒罐子不撒手,不照顾李巧珍也就罢了,连地里的活也不去干了。
闻柳心里倒是想回来伺候,可赵守田也被打了板子,刘金花又气又急,把人扣在家里不准他出门。
李巧珍一个人在家,灶是冷的,药是干的,想喝口水都找不到人使唤,这么热的天,伤口能好才怪。
等她终于能下地了,看到闻石山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又觉得愤怒恶心,两口子每天在家不是吵就是闹的,有时候还要动手。
打起架来磕磕绊绊在所难免,身上新伤旧伤反复炎、溃烂,过了没多久她就开始反复热了。
后来闻柳终于从赵家跑回来了,看见他娘那副样子吓了一跳,忙找了村里的草药郎中过来给她瞧了瞧,草药郎中给她开了几副药,高热倒是慢慢退了,但人一直昏昏沉沉的不清醒。
就这样熬了一阵,最后还是没能熬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