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夏欢端着一碟枣泥糕进来,放在矮桌上招呼孩子们来吃。
几个小娃娃呼啦一下围过去,冯昭头也不抬,嘴里嘟囔:“别动我的纸,我刚画到六弟摔了个狗啃泥呢……”
谢南枝走到书架另一侧,那里整齐地码着十来本借阅登记簿,每本都记得密密麻麻。
她随手翻开一本,看见里面夹着好几张字条,都是家长写的感谢话,有的说孩子回家主动要洗手了,有的说能坐住听人念完一整首童谣了。
最上面一张是冯夫人身边的嬷嬷送来的,说六公子冯元看了绘本上的大公鸡,早起不用人催就自己穿衣裳,嚷着要学公鸡打鸣。
她微微一笑,将字条重新夹好。
目光扫过那排书架,又落在角落里冯昭埋头画画的小身影上,不禁感叹。
能教出一群善于观察生活并用心表达的孩子,那这个稚趣园,就算没白开。
外面院子里传来一阵笑闹声,孩子们又玩起了新游戏。
谢南枝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正落在冯昭的画册上。
那册子翻开,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大院子,院子里好多小人,院门上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谢氏稚趣园”。
冯昭抬起头,眯起眼,冲谢南枝咧嘴一笑:“谢姨,我把咱们园子也画进去了。往后有人借我的书看,就知道我是在哪儿长大的。”
谢南枝嗯了一声,伸手把他额头那点炭灰擦掉,什么都没说。
矮桌上,妞妞指着《果蔬图鉴》里的荔枝跟旁边的孩子比划,另一个男孩子翻着《三字经》的注解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冯昭又低下头,在册子的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冯昭自画自写”。
写完觉得缺了点什么,又在下面画了一只小公鸡,鸡冠涂得通红。
谢南枝从书架顶层抽出一本空白的册子,又拿出一截新的炭条,轻轻放在冯昭手边:“下回可以画点别的,比方说,园子里的花开了,或者哪天看到蚂蚁搬家了,都记下来,攒多了又是一本。”
冯昭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是点灯,使劲点了点头。
……
第二天早上,槐花巷的雾气还没散尽,两辆马车停在了稚趣园门口。
车帘掀开,先下来两个穿着体面的婆子,又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管事媳妇,腰上系着白绦,面上带着笑。
牛姨娘在后院给孩子们晾手帕,听见动静,撂下手里的布就往外跑。
“做什么?你们做什么?”牛姨娘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带着颤抖。
谢南枝从书房出来,牛姨娘已经把蓉姐儿搂在怀里,挡在那几个尚书府来的人面前。
那管事媳妇欠了欠身,话说得十分客气:“牛姨娘,太太说了,姑娘已满四岁,总养在外面不像话。到底是我们尚书府的庶女,传出去说姑娘整日抛头露面,对姑娘的名声不好,对府上的脸面也不好看。太太吩咐奴婢,今日务必把姑娘接回去,亲自教养。”
牛姨娘的脸一下白了。
她抓着蓉姐儿的小手不肯松开:“蓉姐儿身子弱,在这儿养了大半年才好,请太太再宽容些日子吧!”
“姨娘说笑了。”管事媳妇打断她,“太太就是心疼姑娘,才要接回去亲自照看。姨娘如果舍不得,往后可以时常回府,又不是不让你见了。”
说着朝两个婆子使个眼色。
那婆子上前,一个拉蓉姐儿的手,一个挡住牛姨娘。
蓉姐儿吓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两只小胳膊死死箍住牛姨娘的脖子。
牛姨娘也哭了,一边哭一边往后退。
院子里的孩子们被这个场面吓到了,不敢动。
妞妞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个小班的娃娃吓得往夏欢身后躲。
“娘,我不走!”蓉姐儿哭得嗓子都哑了,小脸涨得通红,死活不肯松手。
谢南枝走上前,挡在那个管事媳妇和牛姨娘之间。
她没看那管事媳妇,先蹲下来,平视着蓉姐儿的眼睛。
小姑娘满脸泪痕,一双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
“蓉姐儿,”谢南枝伸手给她抹了把脸,“不怕。你跟你娘回去,要好好的。”
蓉姐儿摇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我不回去,夫人凶,上次就骂我不许出院子。”
谢南枝心里一紧。
但她什么都没多说,把牛姨娘的手拉过来,将牛姨娘和蓉姐儿的手叠在一起按了按。
那管事媳妇在身后清了清嗓子,催了一声。
婆子们又上手,这次用了力,硬生生地把蓉姐儿从牛姨娘怀里扯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