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清透的眸子深不見底,宛如平靜而危險的湖底,像是要就這樣將他卷進去。
孟夏月的暖風吹進慈寧宮,案几上還堆著未曾批閱完的奏摺。
硯台里的朱墨未乾,褶子上娟秀有力的暗血色硃砂做了批註,沙沙細碎的翻頁聲在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凌錦御唇角的笑意微僵,同她對視良久復又緩緩綻開一抹笑意:「回母后的話,兒臣……喜歡極了。」
像是要證明他當真喜歡,凌錦御指腹覆上了那銀燈的花紋,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
「娘娘為此可是沒少費心思,殿下喜歡就好。」鴛禾勾唇輕笑著將案几上的香換下,這才將手中那封信紙遞交於她,「娘娘,這是三皇子那邊呈上的。」
三皇子同太子不合,她便是那最為關鍵的一點。
若是她肯站在三皇子那邊,江家那邊的勢力也會向他倒戈,屆時太子更是沒有了還手的餘地。
太子雖是知曉這一點,但還是礙於孝純皇后那邊不肯向她服軟,甚至是變本加厲的在朝中作亂,偏要同她反著來,如此看來真是不明智極了。
三皇子倒也是個聰明的,見著太子與她這邊勢同水火,便藉此賣她個好。
這半個月沒少幫她打壓太子那邊的勢力,否則依著太子的性子,如今早該按捺不住鼓動朝臣冠她個難以翻身的罪名。
江微瀾將那封信紙打開,一目十行的看完才道:「他如今人在殿外?」
「是,三殿下聽聞娘娘在同殿下議事,便在門口候著了。」鴛禾為她輕柔的捏著肩,以緩解她這些時日伏在案幾前落下的酸痛。
「他可是個鍥而不捨的,」江微瀾並無半分詫異的將信紙放在桌案上,卻並不防著凌錦御,便是他有心看就能看個清楚的,「為何不叫他去偏殿等著。」
鴛禾臉上有些為難:「這,不是奴婢們不叫三皇子去偏殿等著,是三皇子自己說不妨事,在殿外站些時不打緊。」
江微瀾眉頭微揚,不再說些什麼,卻不經意瞧見身旁的凌錦御唇角帶起幾分委屈之意。
凌錦御不禁蜷緊了袖中的拳頭,三皇子究竟是何意他都看得明白,小母后這般精明的人又如何看不透。
只是不知為何她對此沒有半分不悅,三皇子明顯今日是奔著皇位一事而來,而今不肯去偏殿等著。
就是看準了小母后脾氣好心也善,定是不認看著他在殿外站這麼些時日的。
可母后對他千般好萬般好,卻只因為他是嫡子,原來這些時日早同三皇子有所聯繫。
「錦御如何看?」江微瀾見他這幅有些不大高興的模樣,語調里不自覺地帶了幾分笑意。
他不知曉小母后笑什麼,對上她那雙瀲灩的水眸,凌錦御楊著眸子多了幾分討好:「既然三皇兄說了不妨事,那便是真的不妨事,母后打算立即召見皇兄嗎?」
小狼崽還是那副端坐著的姿態,正是仰著頭看向高位,江微瀾莫名生出了想著戲弄他的心:「如何好叫他再站著,傳進來罷。」
他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住,只一瞬便乖順的微微垂下了頭,仿佛剛才不過是她的錯覺。
江微瀾臉上帶著幾分笑意對上那雙帶了水意的眼眸,就見他微微抿了抿唇,瞧著可真是委屈極了。
凌錦御是有些委屈的。
他與盈桐還算交好,卻不想盈桐對著他透露了不少。
原還以為母后是真心待他好,盈桐卻說母后如今多麼無奈,對他多加照拂也是權宜之計。
嫻妃說他是髒手的石頭,母后偏對他那般好,如此想來便得了解釋。
無非是母后在朝中的地位岌岌可危,需個皇子在膝下,無所謂是誰,便是太子三皇子她都會欣然接受,不過這人恰好是他。
江微瀾可以是任何人的母后,江家也可以將任何人提來做太子,可他是不同的,他只有一個母后,沒有了母后又會被那幫奴才踩到地里去。
江微瀾尊他敬他,前提是母后想,若是她不想了,他的話便是空話廢話,是再也不作數的,他如何能逆著她的心意來忤逆。
凌錦御輕吸了一口氣,平靜的道:「母后若是想,將三皇子傳來便是,何故再問兒臣一遭?」
儼然一副孩子氣,明明不願意卻不肯同她說,偏要她去猜。
江微瀾瞭然地點了點頭,他是個不識逗的,在這般鬧下去怕是要惱,便也改了口風:「錦御不願,哀家不傳他便是。」
江微瀾的話帶了幾分安撫的意味,可他今日不打算乖巧的應下。
同小母后相處的半個月裡,他知曉母后是極為有耐性的,至少待他是如此。
也不知如何想的,他心中蠢蠢欲動著,恃寵而驕的念頭方一出來便被打壓了下去。
凌錦御這個想法一出便怔愣在了原地,可恃寵而驕一詞卻又是那麼恰當,他一直是小母后心血來潮收養下的一個玩物罷了。
「母后還有要事同三皇兄商談,兒臣不打擾母后,兒臣退下了。」凌錦御輕輕抿住紅唇俯身一禮,不得江微瀾的話便起身出了慈寧宮。
*
朝堂那邊的流言愈發猛烈,兵部尚書年歲漸長,母后前不久便將此人之子提拔上來。
北辰的官位向來沒有父位子繼一說,朝臣自也是反對。
但裴寂涼也算不負所望,沒用多少時日便在朝中站穩了腳跟,如今已是愈發的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