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站在玄关,眼见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屋外撑开的碎花雨伞映衬在琥珀色的瞳仁中,他定定凝视门外的人,道:
“我以为你至少会找个地方待一会儿。”
自见到女孩遗照那一刻,陆游就开始思考姚苹妮会走到哪去。
他猜想姚苹妮可能找个晚关门的小店,可能去邻居家,或者有自己的秘密基地。
可其实她原来一直站在门外,空打着伞,透过坏掉的猫眼一动不动观察着陆游。
陆游独自在屋内多久,她就在门外静静站了多久。
有些诡异。
姚苹妮抬着眼皮看他:“没地方会收留我。”
陆游又问:“不是去接妹妹吗?”
姚苹妮一声轻笑:“你不是见过我妹妹了吗?”
“嗯。”陆游让出门内空间,询问说:“先把电闸推回去吧。”
屋内灯泡闪烁几下,蓦然大亮,陆游等待姚苹妮进门,在她身后轻声道:“如果你愿意跟我讲一讲你妹妹事情的话,我可以听。”
姚苹妮大概也去单元楼外溜达一圈,身上带着股潮气,收起的伞面上还有残存的水珠。
她道:“没什么可说的。”
陆游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好吧,说一说也行。”姚苹妮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个橘子。
这是刚刚出门买橘子去了。
“从哪说起呢?如果是最开始的话其实我刚出生没多久我妈就丢下我跑了。”她零帧起手道:“是我奶奶告诉我的,她当时的原话是我妈嫌贫爱富,嫌弃家里没钱,到外面找了个野男人跟人家跑的。可我知道不是。”
姚苹妮撕下一块橘子皮静静盯着看,她道:
“我知道的,其实我妈是因为我爸家暴才跑的。当时她怀胎不满十个月,我爸喝酒回来跟她动手,把她打早产了,后来在医院生下我,她月子都没做完,趁我爸我奶都不在家,才从家里跑出去的其实我倒希望她是像我奶说的那样因为嫌贫爱富、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归宿才跑的,可邻居阿姨早把事实告诉过我,我欺骗不了自己。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活着。”
姚苹妮又撕下一块橘子皮丢在茶几:“我爸总喝酒,喝完酒就打人。以前我奶没死的时候我日子还算好过,可自从她去世,我爸喝醉酒打我就没人护着,我一边要被他打,一边小小年纪就要操持整个家。”
“他虽然又懒又馋,但又很会挑事情,地脏了、饭咸了都要打我,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努力学习,然后考上大学逃离这个家。”姚苹妮将橘子皮轻轻按压,看着皮下的汁水在灯光处爆裂一场橘汁烟花。
她自顾自道:“后来他又娶了我后妈进门,我后妈是一个很泼辣的女人,可是对我却没得说。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妈是什么滋味,冷了热了有人念叨,饱了饿了有人关心。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终于能过上好日子,结果没多久我爸喝多又把我后妈打了。”
压过的橘子皮被随手丢在地上,姚苹妮撕掉最后一块橘子皮,又开始撕上面的橘络。
“你知道吗,我后妈其实是被我劝跑的。在她被打的第二天,我偷偷劝她快跑,不要留在这地方,我说这话时恰巧我爸进门,他抄起棍子又要打我们。我后妈太害怕了,所以冲出去也跑了。”
陆游问:“她为什么把孩子留给你。”
姚苹妮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后妈对我好,做人得感恩,所以我想对她孩子好。”
“我妹子那时候年纪很小,奶都没断利索,连话也说不清楚,我每天扶着她练走路,给她扎辫子,她会含含糊糊叫我姊姊。我没有钱买奶粉,我爸恨不得摔死她更不会给我钱,我就只能给她沏糊糊,可是孩子只吃糊糊怎么可能够,立冬前几天她高烧不退,我爸不肯带她去医院,那么小的妹妹就活活烧死了。”
这些事情姚苹妮说出时语气平静,她面无表情剥出个干净完美的橘子,举高,对着灯光看。
橘瓣中的果粒在灯下像是颗颗不规则宝石,被姚苹妮珍重捧在手心。
“我妹死之前,我从我爸要洗的衣服里偷了两块钱。两块钱,不够买药,我就去路边买了个橘子,把一角拽开放她嘴里嗦汁水,我以为橘子是凉的,可能吃了橘子她就退烧了呢?”姚苹妮将橘子掰成两半,道:
“后来她咬着橘子死在我怀里了。”
“她死之前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在我怀里一直抽搐,我吓得一直哭,替她把流不出来的眼泪都流出来。”
这些事陆游本来已经从室友口中听过大部分,但此刻从本人口中听到,他仍旧动容非常,甚至几次想张嘴安慰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