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该如何做?”胥甲急切地问。
赵盾看向狐射姑“狐兄,你在年轻贵族中声望最高,由你牵头,联络各功臣之后,以及那些对老臣派不满的大夫,形成声势。但记住,不要明说反对老臣,只说继承父志,报效国家。”
狐射姑点头“这个自然。”
赵盾又看向先克“先克老弟,你年龄最幼,又是先且居将军之子,若由你出面进谏,最能打动君上。你可准备一篇说辞,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重点在于父辈功勋不可忘,晋国未来在青年。”
先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重任,也是机会。若能成功,他将一跃成为新人派的代言人,在晋国政坛站稳脚跟。“我尽力而为。”
“赵兄,你呢?”栾盾问。
“我暗中联络朝中中立派,争取支持。”赵盾平静道,“父亲执政多年,与许多大夫有旧,这份人脉,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那我呢?”胥甲急问。
赵盾微笑“胥甲兄勇猛,可负责联络军中将领。特别是那些与你父亲有旧的将领,他们的态度很重要。”
五人又商议细节,直至深夜。烛火换了三次,陶壶中的酒早已冷透。最终达成共识由狐射姑牵头联络各方,先克准备进谏说辞,赵盾暗中运作,栾盾、胥甲从旁协助。定于三日后,借夷地大阅兵之机,当众进谏,逼君上改变主意。
临别时,赵盾单独叫住先克“先克老弟,留步。”
先克驻足,见赵盾神色凝重,知有要事相商。
“你可知此番进谏,风险极大?”赵盾低声道。
“自然知道。”先克点头,“若成功,我们可上位;若失败,恐被君上厌弃,再无出头之日。”
“不仅如此。”赵盾声音更低,“老臣派不会坐视我们成功。他们必会反击,而反击的手段,可能不止于朝堂之争。你年少成名,锋芒太露,恐成靶子。”
先克心中一凛,但随即昂“赵兄,我父常言,为国为家,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此番争的不仅是卿位,更是晋国未来走向。若让老臣派掌权,晋国必趋保守,父辈开创的霸业恐难维系。为此,冒些风险,值得。”
赵盾凝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青年,看到他眼中的坚定与炽热,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先轸、先且居。赵氏与先氏,自文公时代便是紧密的盟友,如今到了他们这一代,这份盟约依然牢固。
“好。”赵盾拍了拍先克的肩,“三日后,我与你一同进宫。你主说,我补充。无论成败,赵氏与先氏,同进同退。”
“谢赵兄!”先克心中一暖,郑重行礼。
几人各自悄然离去,消失在绛城的夜色中。秋风更紧,卷起满城落叶,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积蓄气势。
而在城西,另一场密会也在进行。
士榖府邸,密室之中,五人围坐。
比起狐府密室的年轻锐气,这里的气氛更为老成持重。箕郑父、士榖、梁益耳、先都、荀林父,这五位老臣代表着晋国另一股强大势力——那些在惠公、怀公时代就已崭露头角,历经献公、惠公、怀公、文公、襄公五朝的旧贵族。
箕郑父年最长,须花白,但目光如炬。他是晋国老牌贵族箕氏之后,历经四朝不倒,在朝中人脉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晋国。此刻他轻抚长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此次六卿出缺,是我等难得的机会。文公时代,狐、赵、先、栾、胥等族因从亡之功,占据要职,把持朝政二十余年。如今他们老一辈凋零,小一辈资历尚浅,正是我等重掌权柄之时。”
“正是。”士榖接口,他精明干练,是士氏家主。士氏在献公时代曾显赫一时,士榖的父亲士蒍曾为献公重臣,主持修建绛城,功勋卓着。“文公重用从亡之臣,本无可厚非。但这些年来,他们排斥异己,垄断要职,使我等老臣难以施展。如今机会来了,断不可错过。”
梁益耳点头,他是梁氏家主,梁氏在惠公时代曾受重用,但文公即位后边缘化。他身材微胖,面白无须,说话时总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笑容背后是绵里藏针的算计。“我得到消息,君上已有意裁撤两支新军,恢复三军六卿旧制。若真如此,六卿位置更为重要。中军将佐,更是重中之重。”
“中军将佐……”先都喃喃道。他虽然是先氏子弟,但与先克立场不同,更倾向于老臣集团。先氏是晋国大族,先轸、先且居父子皆为中军将,威震诸侯。先都才能不及先轸父子,一直未能跻身六卿,心中难免不平。如今先克年幼,他若能上位,便可重振先氏。
荀林父刚从赵府吊唁归来,此时开口道“我今日试探赵盾,那年轻人沉稳得不像二十余岁,说话滴水不漏,难以捉摸。至于狐射姑,听说近日宴饮不断,颇为张扬,但恐怕是故意为之,掩人耳目。”
“黄口小儿,不足为虑。”箕郑父淡淡道,但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关键是君上的态度。君上仁厚,念旧,对文公时代的功臣之后多有照拂。但治国不是酬功,需考虑朝局稳定。我们这些老臣辅佐晋国多年,历经数朝,经验丰富,在朝在野皆有根基。君上若想稳定局面,非用我们不可。”
“箕公所言极是。”士榖附和,“但狐、赵等族在军中仍有影响力,不可小觑。特别是赵氏,赵衰执政数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赵盾此人,不可轻视。”
“赵盾再厉害,也不过二十余岁,能掀起多大风浪?”梁益耳笑道,“倒是狐射姑,性格张扬,易怒易躁,或可为我所用。”
“如何用?”先都问。
梁益耳捋须微笑“年轻人,血气方刚,最受不得激。若有人从中挑拨,让他与君上冲突,或与其他家族生隙,不攻自破。”
荀林父皱眉“此计虽妙,但风险亦大。若弄巧成拙,反让他们团结一致,更难对付。依我之见,不如正面争取。我们五人联手,在朝在野势力庞大,君上不可能不考虑。且我们有充足理由治国需经验,用兵需老成,晋国霸业需要稳定,而非冒进。这些话,君上听得进去。”
箕郑父点头“荀大夫所言有理。这样,我们分头行动。我明日进宫,向君上陈明利害,强调老臣经验之重要。士大夫联络朝中大夫,争取支持。梁大夫暗中观察新人派动向,及时通报。先大夫,你是先氏之人,要稳住先克,莫让他被狐射姑拉拢。荀大夫继续与赵盾接触,若能争取过来最好,若不能,也要摸清他的底细。”
“那裁军之事?”士榖问。
“这是我们的机会。”箕郑父眼中精光一闪,“文公时设五军,是为争霸所需。如今霸业已定,养五军耗费巨大,裁撤两支,恢复三军旧制,合情合理。而裁军之后,六卿之位更为重要,君上必会慎重考虑人选。我们要让君上明白,此等大事,非经验丰富者不能胜任。”
五人又商议许久,直至深夜。烛火将五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如同他们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最终达成共识联合向晋襄公进言,强调资历、经验的重要性,主张以老成持重之臣填补六卿空缺。同时暗中联络各方势力,形成舆论,逼迫君上做出有利于老臣的选择。
夜已深,五人各自离去。荀林父最后走出士府,仰头望天,但见乌云蔽月,星辰寥落。秋风萧瑟,卷起尘土,扑打在脸上,带来丝丝寒意。
“要变天了。”荀林父喃喃自语,紧了紧衣袍,登上马车。
车辕转动,在青石路上出辘辘声响,消失在夜色中。荀林父靠在车厢内,闭目沉思。他想起白日里见到的赵盾,那年轻人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心思?他又想起自己的父亲荀息,那位以智谋着称的老臣,最终却因忠君而殉国。荀氏自那以后便一蹶不振,如今机会来了,他能否重振家族?
马车经过赵府,府门前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曳,如同招魂的幡。荀林父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心中莫名一紧。他忽然有种预感,这场权力之争,不会如箕郑父想的那么简单。那些年轻人,不会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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