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赵盾缓缓吐出一个字。
“等?”
“等狐射姑先动。”赵盾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狐射姑性格张扬,必不甘心老臣上位。等他先出面,我们再动。如此,进可联手抗敌,退可观望自保。”
赵穿恍然,随即又问“那先克、栾盾、胥甲他们呢?可要联络?”
“自然要联络,但不可急切。”赵盾道,“先克年轻但机敏,栾盾稳重,胥甲勇猛但急躁。这些人都是可用之力,但需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聚合。过早抱团,反会引来君上猜忌。”
城东狐府,与赵府的肃穆悲戚不同,这里虽也挂着素幡,但气氛却显得微妙。
狐射姑,狐偃之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的傲气。他继承了父亲的高大身形和聪慧头脑,却少了狐偃那份沉稳内敛。此刻,他正在府中后园练习射箭,弓弦每一次震动,箭矢便精准命中百步外的靶心,出沉闷的“夺夺”声。
“少主好箭法!”一旁的家臣狐皋赞叹道。
狐射姑不答,只是再次搭箭,拉弓,瞄准。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压抑的力量。父亲狐偃去世已有数年,他作为狐氏家主,一直未能进入六卿之列,这让他心中憋着一股火。如今机会来了,四个卿位空缺,他若再不能上位,狐氏在晋国的地位将一落千丈。
最后一箭射出,正中靶心红点,箭杆颤动不止。狐射姑这才放下弓,接过侍女递上的汗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有消息吗?”他问。
狐皋上前一步,低声道“宫中传来风声,君上似乎有意重用老臣。士榖、梁益耳、箕郑父、先都、荀林父这些人,近日频频入宫议事。”
狐射姑的手一顿,眼中寒光一闪“具体安排如何?”
“听说,君上打算让士榖将中军,梁益耳佐之;箕郑父将上军,先都佐之;下军则由先蔑、荀林父统领。”狐皋声音更低,“至于少主您,还有赵盾、先克等功臣之后,或居大夫,或需等待。”
“啪!”狐射姑手中的汗巾被狠狠摔在地上“岂有此理!若无我父随文公流亡十九年,出谋划策,何来今日晋国霸业?若无先轸将军城濮破楚,若无赵衰大夫执政安邦,若无栾枝、胥臣等浴血奋战,那些老臣何来今日安稳富贵?如今竟要让这些坐享其成者位居我们之上?”
狐皋不敢接话,垂侍立。
狐射姑在园中来回踱步,脚步急促,显示出内心的焦躁。秋风拂过,园中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决断。
“你立刻派人,请赵盾、先克、栾盾、胥甲过府议事。”他顿了顿,补充道,“要隐秘,从后门进。”
“是。”狐皋领命而去。
狐射姑望着满园秋色,拳头紧握。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也是所有功臣之后最后的机会。若让老臣派掌控六卿,他们这些年轻人将永无出头之日。晋国的未来,将再次回到那些保守僵化的老贵族手中,父亲一辈用鲜血和生命开创的霸业,恐将难以为继。
赵府,管家赵孟通报道“少主,狐射姑大夫遣人送来信简。”
赵盾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赵兄,风云将起,当早作准备。明日申时,寒舍一叙,共商大事。”
赵穿凑过来看了,低声道“他倒是急。”
“他不是急,他是聪明。”赵盾将信简置于烛火上,看着它缓缓燃烧,化作灰烬,“狐射姑看似张扬,实则颇有谋略。他知自己资历不足以单独对抗老臣派,必须联合我们这些功臣之后。这封信,既是邀请,也是试探。”
“那你去是不去?”
“去,自然要去。”赵盾起身,整了整素服,“但不是我一人去。堂弟,你走一趟,分别拜访先克、栾盾、胥甲,就说狐大夫有请,商议六卿补缺之事。记住,要低调,要隐秘。”
赵穿点头“我明白。”
看着堂弟离去的背影,赵盾重新跪坐在灵前。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如同一个蛰伏的巨人。他知道,从父亲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赵氏的命运,晋国的未来,已经压在了他这个年轻人肩上。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纸灰,在灵堂中盘旋上升,如同无数黑色的蝴蝶,飞向不可知的夜空。
一个时辰后,狐府密室。
这里原是狐偃的书房,陈设简朴,但书架上堆满了竹简,墙上挂着晋国及周边诸侯国的地图。狐偃生前常在此与赵衰、先轸等人商议国事,如今物是人非,坐在这里的成了他们的子嗣。
狐射姑坐在主位,赵盾、先克、栾盾、胥甲分坐两侧。烛光在五人脸上跳动,映出不同的神情狐射姑的愤懑,赵盾的平静,先克的深思,栾盾的凝重,胥甲的急切。
“消息大家都知道了。”狐射姑开门见山,声音中压抑着怒火,“君上要重用那些老臣,把我们晾在一边。诸位说说,该怎么办?”
胥甲年轻气盛,率先拍案而起“还能怎么办?找君上说理去!我们父辈为晋国流血流汗,如今我们却要靠边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父亲胥臣,为教授文公学识,随行十九年,呕心沥血;先克,你父亲先且居,战功赫赫;栾盾,你父亲栾枝,勇冠三军;赵兄,你父亲赵衰,执政安邦;狐兄,你父亲狐偃,更是文公第一谋臣!这等功勋,岂是那些坐享其成的老臣可比?”
栾盾较为沉稳,抬手示意胥甲坐下“胥甲兄莫急。说理自然要说,但如何说,谁去说,需仔细斟酌。君上仁厚,但也固执,若言辞不当,反而不美。且老臣派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我们若贸然行动,恐落下结党营私的口实。”
“栾兄说得对。”先克开口,他是五人中最年轻者,但思维敏捷,言辞犀利,“我们要争,但不能乱争。需有策略,有步骤,方能成事。”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看向赵盾。在这些人中,赵盾虽非最长,但最为沉稳多谋。赵衰执政多年,赵盾常随侍左右,耳濡目染,对朝政人事有着出年龄的理解。且他性格内敛,不轻易表态,一旦开口,往往切中要害。
赵盾感受到众人的目光,缓缓放下手中的陶杯。杯中是温热的黍米酒,但他一口未动。
“狐兄,消息确切吗?”他先问。
狐射姑点头“是从宫中传出的,应当不假。君上已与太傅阳处父商议多次,倾向重用老臣,以求朝局稳定。”
“稳定……”赵盾重复这个词,嘴角微扬,带着一丝嘲讽,“君上担忧朝局动荡,欲用老臣稳局面,其心可谅。但治国若只求稳定,不求进取,晋国霸业恐难持久。”
“赵兄的意思是?”狐射姑问。
赵盾目光扫过众人“老臣派有他们的优势资历深,人脉广,执政经验丰富。但他们的劣势同样明显保守,缺乏进取心,与文公霸业渊源不深。而我们——”他顿了顿,“我们年轻,缺乏经验,在朝中根基不深。但我们有父辈功勋加持,有锐气,有抱负,与文公霸业一脉相承。”
“所以我们要让君上明白,”先克接话,“用老臣,可稳一时;用我们,可利长远。”
“正是。”赵盾点头,“但如何让君上明白,需要方法。直接对抗,是为不智;坐以待毙,是为不勇。我们需借力打力,以情理动人,以大势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