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不由己的坐了下來,便是再不情願,佩玖也不能再從椅子裡跳起離開,只得先靜觀其變。何況璃王妃扯在她衣袖上的那隻手,直到現在也沒撒開,仿佛生怕一個按不住她又跑了似的。
接著就見璃王妃空出的另一隻手拉了拉身後站著的親侄兒,說道:「來,卿臣,你也坐下。」
馮卿臣是個讀書人,且可算作書呆一級,故而對于謙恭禮讓這些縟禮煩儀很是往心裡去,在佩玖來前他堅持這裡皆是長輩及貴人的座位,自己只是剛剛取得功名卻尚無官職傍身的一介白丁,不適宜同坐。如今佩玖入坐了,他便也不好再矜著,尋了與佩玖隔著兩把椅子的末位也坐下。
璃王妃看到親侄如此拘謹,心下又氣又覺好笑,這麼好的機會,坐得近些遞茶說話的,豈不也近水樓台一些?然已經這般,璃王妃便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給侄子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再做一回自我介紹。
馮卿臣只在佩玖入堂之時無意看了一眼全貌,心下驚嘆不已。而這會兒明知佳人在身邊了,卻是不敢再輕易轉過頭去唐突了,只稍稍斜了斜身子朝著佩玖的方位,以示尊重,但頭卻微垂著,眼皮子也低著不敢抬起,說話時客氣至極。
「小生姓馮,名卿臣,字仰之,乃桐州人,是璃王妃的親侄兒。年前堪堪及冠……」
馮卿臣這廂正說著,璃王妃卻有些惱他總也說不到點子上,便笑著插了一嘴:「我這侄兒啊,還剛剛中了進士,名次前列,下月的殿試保不齊還能及第呢!」
見璃王妃幫腔為侄兒繆贊一番,佩玖也不好太薄了璃王妃面子,只得點頭敷衍著說些恭維的話,並托上兩句祝詞,望他真能借璃王妃的吉言,待得下月殿試時提名一甲。
嘴上說著過年話兒,佩玖心下卻是暗暗詛他,只願他的前程到此為止。沒有金鋼鑽,便不會去攬那麼多瓷器活兒,像上輩子似的,得了個一官半職的,就開始廣發善心,許多事他不施手還好,他一施手,才是將別人生生往那死路上逼!
想起上輩子的幾件小事,佩玖至今亦是義憤填膺,苦不自勝。
第8o章
上輩子,馮卿臣做了個小官兒,原本俸祿就只夠維持家中吃喝用度,而他偏偏卻生了一顆救人於水火的善心。行善本是好事,但行善需有度,需量力,馮卿臣行善卻只憑一時衝動,從不思量後果。
嫁馮卿臣時,佩玖只圖他是個老實人,且不計較她過去的兩段孽緣。嫁進馮家之初,夫妻倒也算和睦,馮卿臣的善良還讓佩玖一度以為是撿到了寶!
誰知有一次,馮卿臣被同僚唆擺著去了酒肆,幾杯黃湯入了肚聽一妓子哭泣自己的悲慘身世,他便起了挽救之心,將自己積攢下的所有銀錢皆送予那妓子攢贖身錢!孰不知拿身世作文章賣慘只是那風月場上的慣用伎倆,那妓子見他好唬弄,便幾次三番尋求援助,而馮卿臣也每每施以援手。
後來那個妓子見他傾囊相助,且又不像其它男人那樣對她身子有所貪圖,便當真被他的善良感化,找上門來口口聲聲要為他從良,非君不嫁!這下便引得周圍的街坊鄰居看足了笑話,攪和的好好一個家生生要散了。後來還是佩玖厚著臉皮回娘家借了銀錢,花大價錢善了了此事。
原以為將那妓子打發走,便能將這個搖搖欲墜的家挽救回來。佩玖卻不料沒多久後,馮卿臣那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白月光,又死了夫君無力安葬,找上門來。馮卿臣憐人命苦,便時常接濟,佩玖幾番為此吵鬧,他卻只說做人不能太薄涼。
然而寡婦門前是非多,兩人一來二去的,鄰里都開始傳馮卿臣與那小寡婦有了尾。終於有一日回家後,馮卿臣與佩玖說因著他的好意,卻惹了口舌毀了人家的清譽,事已至此,他便要承擔起一個男子該擔負的責任來,他打算要將小寡婦以平妻的身份抬進門來。佩玖自是不願,最後只得要了一封和離書,兀自離去。
而佩玖墜河的那晚,正是馮卿臣抬那個白月光小寡婦進府的大喜日子。
如今再想起這些,佩玖只覺好笑,戲台子上折子戲也沒她的遭遇荒誕。又寒暄敷衍了一陣兒,佩玖終得以先回房去。
璃王一家今日來倒也不是為了能馬上定下什麼,只要達到讓兩家孩子相看相看的目的便可。既然佩玖離開了,璃王一家也很快便告辭了。
待送走璃王一家,菁娘便去汀蘭閣問詢女兒的心意。佩玖能說什麼?她只見馮卿臣這一面,總不好在品性上對其指摘一番,便只說與他無半分眼緣,請娘不要再操心這檔子事了。
菁娘回屋將佩玖的原話轉述給穆閻,穆閻咂砸嘴說道:「當初櫻雪頭一回見柳興平時,也是說這不好那不好。」
在穆閻看來,女兒家的心事有些難猜,有時心口不一,嘴上說的是一套,心裡想的又是另外一套。
菁娘略微尋思一番,也覺得不無可能。照她來看,這個馮家公子要人品有人品,要才識有才識,相貌亦是堂堂,女兒沒有理由豪不動心。
「罷了,女兒這邊的說法咱們聽了,等再碰頭兒時聽聽璃王妃那邊的話,再做打算吧。」菁娘想著若是他們在此猜半天女兒的心思,人家馮公子壓根也沒相看好,那豈不是白猜了?
穆閻笑笑,打道:「怎麼,夫人覺得還有人能相看不上咱家玖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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