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玉兰被父亲拽着,扭着上前,抬眼一看,青年一袭竹青色直裰,白玉革带束腰,衬得身姿清瘦端挺。
立于灼灼烈日之下,那如松如竹的气度似乎都令空气中的闷滞燥热凉了几分,瞧上一眼,也不知是为昨夜之事臊的,还是什么,她只觉得心颤不已。
他察觉到她的注视,眼神瞥过来,竟连前日虚假客套的表面功夫都没有,整个人无一丝笑意,又冷又凉薄,看他们的目光夹杂着掩不住的轻慢和厌恶。
施玉兰瞬时觉得浑身发凉。
昨夜她本就忐忑,但想起谢随舟那精致的眉眼,穿着官袍时那份令人仰慕的气度,便被猪油蒙了心。
可他没上套,他一个大男人要走,她与他的婶娘两个女人怎么能拦得住?只能看着他愤然离去。
待回到府中,她瞒不住事,就将此事告知了父亲,父亲大怒,教训了她半个时辰,什么不知廉耻,愚蠢无知之类的话都骂了出来。
还说那谢随舟不可同日而语了,怎会任她这样折辱,施家是大祸临头了之类的话……
今日一大早,就扯着她来谢府门口“谢罪”。
“贤侄,给我几分薄面,随我回府一趟,府上备了宴席,请大人过府一叙,好好给大人赔罪。”施通判语无伦次,压低声音,“小女愚蠢,大人您就看在当年的情分,忘了昨夜之事,别与她一个小女子计较。”
虽压低了声音,那声调也极尽谄媚。
谢随舟目光从施玉兰身上扫过,薄唇勾起,透着淡淡的嘲讽,“施老爷说说,是何事要本官不与令爱计较?”
施通判哑然。
那事怎能宣之于口?说一个字,他老脸都要丢没了,更何况在这人流攒动的大街上。
谢随舟向来为人端稳,无论如何都会给他几分薄面,而现在如此冷淡,还自称本官,明显是不顾旧情不留情面了。
不愧是谏官啊,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臊红了他的老脸,让他接下来的恳请之言无从脱口。
施通判只觉得无力回天,本想笼络此人,谁知却彻底结了仇,恨不得扇自己姑娘一巴掌,可姑娘是他心头肉,从小捧在掌心里一下都舍不得动,现在就算打死她,也于事无补了。
折辱朝廷命官,偏这朝廷命官还是兰阳郡主的夫婿,此行简直是藐视皇室威严,再加上他回宜城来的目的,施通判只觉得大祸临头了。
谢随舟拂袖,目不斜视转身上了马车。
茶楼里。
一人带着斗笠,说话时还以袖遮面,“大人,当年小的就知道您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
谢随舟微微蹙眉,“阁下既然不以真面目示人,就有话直说罢。”
那人静默片刻,方小声说道:“大人要查之人,就在施家。施通判窝藏之人,就是大人要找的梁府账房先生!”
谢随舟神情未变,平静道:“你为何将此事告知于我?所求什么?”
那人迟疑片刻,呷了口清茶,似是收了收翻涌的情绪,说话的语气故作轻松,“大人一路走来不易,我于年少时曾受过大人恩惠,大人如今走了青云路,怎能被鬼魅魍魉绊住了脚,小人势必要助大人一臂之力的!”
谢随舟望着面前之人,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又想不起来,此人虽遮掩真容,说的话却有几分坦荡,待他想再细问,那人就已放下茶盏匆匆离去了。
青年起身立于窗前,目光投向不远处那连绵一片的乌瓦白墙。
广袖下,青年修长干净的指节缓缓敲击窗棂,眼神露出些冷意,半晌,吐出两个字:“施家。”
寻账房先生,不过是来宜城掩人耳目的表面文章罢了。
剑南道东川刺史苛捐杂税盘剥黎民百姓已是重罪,百姓能被逼得揭竿而起,足见其恶行不止这一桩,就算没有账房先生手中的真账本,他亦有法子能定那梁展的罪。
此行来宜城,一是故地重游,二则是要顺藤摸瓜揪出藏在梁展背后的靠山。
否则,即便他定了梁展的罪,以那人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定有手眼通天之辈从中斡旋人捞他一把,到头来依然难正本源。
彻查梁展一案时,翻检黄册偶得一桩蹊跷隐情,蜀地这些年竟屡屡有少年人失踪,官府追查数日无果,最后皆草草定论为被山贼所掳。
蜀地虽多山峦迷障,林壑幽深,可绝不是山贼的好去处。
山中瘴气弥漫,潮湿难耐,蛇虫鼠蚁毒物出没,哪里适合在这样的地方扎寨盘踞呢?
走失之人常有,多为年少男女的不常有,此事透着万般诡异,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铺了舆图,暗中调阅各地旧案卷宗,又多番走访,细细比对下发现,那些少年人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界竟都围着宜城周遭一带。
既然打着寻账房先生的由头,就难免有人会当真。
只是没想到,施家如此大胆,玩了一套灯下黑。
想想也是,宜城是施家的地盘,那账房先生来此地,投靠施家是最好的法子。
只是不知梁展与施家许了什么好处,能让胆小如鼠的施通判生出这样的熊胆?
下一步该如何动,怎么动,现下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那些失踪的少男少女还未找到,谢随舟正思忖着该如何做,就听青苔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大人要寻的画师,已经在外候着了。”
谢随舟脑海中闪过昨夜那薄软的红册子,神色微变,颔首,“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