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气无力地支吾说:“莫说笑话……莫……”她拄着打狗棍,一歪一倒地走去了。我只要听到哪个娃娃,心满意足的哈哈笑声,简直想走过去给他一个耳光。?我发现,石头和我一样,也尽量避开和狗屎王二打照面。就是碰到了,他总是用那么忧郁的眼神,望着狗屎王二那弯曲的背影,那蓬乱的灰色的头发,那么木然地望着这个世界的眼睛……他和我一样,非常讨厌别的娃娃奚落狗屎王二,甚至表示愤怒:“我揍你!?你再敢欺负人。”?我知道,在他和我的幼弱的心灵上,带来多么剧烈的震动,受到多么巨大的创伤呀。我们并不想去害人,却由于偶然的过失,使狗屎王二落进了悲惨的命运。她是欺骗了别人,可是她不也正受着整个世界不公正的待遇和欺凌吗?那些受她欺骗的老大娘们是受她愚弄了,可是她不也是正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在愚弄吗?这个力量到底是什么?我小小的年纪又弄不明白,我长久地为此而苦恼。?过不多久,狗屎王二不见了。她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慢慢地再也没有人提到她,她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像.片枯黄的秋叶坠入了秋雨的泥泞中去一样。?可是她那拄着打狗棍,挎起讨饭篮,一歪一倒走去的背影,却常常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三十几年了。?砚耕斋主摆完了他的《观花记》,我们也不禁沉默了一阵。好似我们现在还看到狗屎王二拄着一条打狗棍,挎起讨饭篮,一歪一倒地从我们的巷口走过去的背影。这样的可怜人,我们每天都在街头巷尾碰到。可是过不多久,这一个老太婆的背影消失了,新的老太婆的同样的背影,又在我们的眼前出现了。?“可怜。”巴陵野老叹了一口气。?我们的会长蛾眉山人好像也为这样的可怜人感动了,可是他评论起砚耕斋主来,看起来他是想转缓一下大家的心情,他说:“可惜你摆的这个龙门阵太短了,今晚上没有尽兴。”?别的冷板凳会的会员也附和:“是呀,是摆得短了一点。”?但是砚耕斋主却一句话也不说,不知道他是为他少年时代的孟浪行为伤害一个无辜的老太婆难过呢,还是为自己只能摆这么一个短龙门阵而惭愧?他低着头,看来不能指望他再讲什么,大家准备散去了。忽然,野狐禅师却开了腔:?“我来帮助砚耕斋主再摆一个龙门阵吧。上一回我摆了《禁烟记》,你们说我摆得太‘水了,我也早想等大家摆过一轮之后,再摆一个,以作补偿。今天正好还有时间,我就提前补摆吧。我摆的这个龙门阵的名字叫……”?“慢点,慢点。”三家村夫打断野狐禅师的话头说,“会有会规,你没有新拈着阄,凭什么摆?况且也应该先听一听会长的号令嘛。”?蛾眉山人说:“野狐禅师的肚皮里的龙门阵多,不叫他摆,他会胀死的,胀死了到阎王殿去报到,还不好交账呢。阎王殿里恐怕也找不到一个被龙门阵胀死了的胀死鬼吧。还是让他摆吧,怎么样?”?大家没有说什么,野狐禅师便认定是大家默许了,于是摆了起来:?我只摆一个短的龙门阵吧。砚耕斋主刚才摆的是关于一个女人的悲惨遭遇,我也来摆—个女人的悲惨遭遇吧。在我们这个礼教之邦,泱泱大国里,女人所背负的屈辱和痛苦,比男人多得多,吃人的礼教吃得最多的便是女人。生而为女人,吃苦最多,如果女人生下的还是女人,她就该受双倍的苦,受男人的虐待和歧视,也受女人的虐待和歧视。而且……?野狐禅师的话被山城走卒打断了:“你真是一个野狐禅师,一摆起龙门阵来,无边无际,叫人摸不着头脑。你摆龙门阵就开门见山地摆起来,何必为女人打抱不平,便说出这么一大篇大人的道理来?我们会规是不谈大人之言嘛。”?“嗐,我这不是已经摆起来了吗?这就是正文呀。”野狐禅师为自己辩解。?“你不要三皇五帝、东洋西洋地扯得太宽,也少发些大人们听了不高兴的宏论,你就原原本本摆故事吧。”会长蛾眉山人也素知野狐禅师的“野性”,及时给他做了必要的指示。?“好,好,我尽量简单地说个大概罢了。”野狐禅师收住了自己的像野马般的舌头,继续摆起来:?我摆的这个龙门阵,要给它取个名字,可以叫做《生儿记》。?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年夏天,我回到我的老家去,享受几天田园之乐。我们那乡下的风俗是,每天傍晚的时候,大家从田里回来,女人们回屋里做夜饭还没有做好,男人们便自由自在地集合到村子外边的土地庙来消闲。这种土地庙很小,总是修在村外的大路边。五六尺高,几尺见方的一个小小的石屋,里边供着和善的土地公土地婆,他们的任务就是刻在石头门枋上的石对联上说的“佑四境平安,保一方清泰”。逢年过节,不论贫富,每家都要来给两位老人家上供,如果没有冷刀头肉,总要送一碗冷豆腐。在这土地菩萨的石头公馆的外边,除了必不可少的一棵大黄桷树外,一定有几条石条凳子。供大家歇凉,冲壳子。假如说这不叫一个重大发明的话,总可算乡下人的一种创造。有了土地庙这样一个地方,便成为村子里男人们议事的地方,歇凉的地方,交换各种传说的地方。而且无论贵贱都可以到这里来坐一坐,并且似乎都要按辈分的大小让座。那种在树下习习的凉风中乘凉,大家无拘无束地摆些没经没传的龙门阵,彼此交换着抽叶子烟或水烟,真有点中国的古风或者西洋的牧歌的味道。而且这时的确在大路上有牧童牵着牛慢腾腾地走来,在小溪边或水塘边有牧童牵着牛在饮水,牧歌就常常从那里,在那靠山的太阳的金光下响了起来,叫人听来陶醉。?照规矩大家一定要在这里歇凉、抽烟和摆谈,直到天黑,家里女人已经派孩子来叫“大人”回家吃夜饭来了,大家才慢慢散去。?这样的淳朴生活过它几天,的确可以把我们从城市带去的俗气和恶气洗涤干净。我……?“呃,你到底要摆多久才进入正文?我们不是来听你描写世外桃源的生活的,我们要听的是龙门阵,野狐禅公,我们要龙门阵!”?三家村夫几乎难以忍耐地打断了野狐禅师的野狐禅。?“稍安毋躁,稍安毋躁!”野狐禅师并不生气地安抚大家,“下面真的是正文了。”于是他继续摆下去。?我回到我的老家,当天傍晚,就到土地庙去享受清福。大家对于我的回家,自然是表示欢迎,因为他们说他们在乡下孤陋寡闻,很想听我摆些城里边的龙门阵。摆龙门阵是我的一种享受,我欣然同意,随便拈几件趣闻轶事,加油加醋,便摆得叫他们眉开眼笑,认为我这个乡下人进了城,果然也沾了城里人的不少聪明,在乡下简直可以算做圣人了。?我正摆得得意,天已经黑尽,那些大娃细囡来说他们的“大人”回家吃夜饭来了。我也准备收场,忽然从村外的龙水沟方向传来几声特别的叫声:?“大毛儿,回来呀,大毛儿,回来呀!”这声音是出自一个女人之口,叫得那么凄惨,叫人听了毛骨悚然。特别是我一想到这声音是从龙水沟的乱葬坟场里传来的,更是感到恐怖。从小我就知道那里是鬼魂出没的地方,有很多可怕的传说,天还没有黑,从那山谷里传来呼呼的山风,鬼气森森,连向那个方向望一眼都感到恐怖,谁还敢在这天黑尽的时候,到那里去游荡,并且大声叫喊呢??“大毛儿,回来,大毛儿,回来呀!……”又传来凄惨的叫声。?忽然有一个微弱的火光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再亮了一下,就像鬼火在亮。这更增加了恐怖感。?可是我望了一下周围的几个人,似乎没有一点恐怖的感觉,只是沉默不语。我问:?“这是什么声音?是哪个在叫,干什么?”?我家的亲房大伯叹了一口气说:“这又是她在喊魂哟。”?“哪个她?”我问。?大伯说:“你不晓得大朝门院子里的那个幺娘?这就是她。”?哦,幺娘!我出门几十年了,别的许多人,哪怕论起来多亲的,大半都记不起来了。唯独这位幺娘,我却没有忘记。一提起她,马上勾起我的童年生活。多么有趣,多么有色彩的童年生活。?我至今记得这位幺娘嫁给大朝门幺叔家的情景。那些坐花轿来,拜堂,入洞房,揭盖头,吃交杯酒的事,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最叫我难以忘记的是,我和几个小伙伴,跟着大家拥进洞房。?当幺叔揭去这位幺娘的红盖头的时候,看到一个年岁才不过十六七岁、长得特别标致的姑娘,羞羞答答地埋着头,却又偶尔歪着头用眼睛觑看幺叔和我们这些娃儿,认识她的新世界。我看她好年轻呀,最多有我家姐姐那么大。在吃交杯酒的时候,她就是不肯照我们乡下的规矩,用手端起酒杯,套进幺叔的手臂里去,和幺叔两个对着吃酒。然而这个礼节是表示夫妻恩爱、白头到老的重要礼节,万不能省的。于是大家笑着闹着,把他们俩挤到一起,纠正他们的姿势,到底喝了交杯酒。可是这位小幺娘不会喝酒,不能一饮而尽,还剩了小半杯酒。这时,我家的大伯娘抓住我,推到幺娘怀里去,对我说:?“二娃子,”请不要笑,我们乡下的娃儿就是这么个叫法,“你替幺娘把这杯酒喝了,幺娘明年就生下你这么一个胖娃儿。”?我还没有回过神来,那小半杯酒已经倒进我的嘴巴里去了。那酒实在不好喝,从嘴一直辣到心口。但是我是男子汉,在这种场合不能哭,甚至还笑起来。这就给婚礼带来极大的喜庆,预示着这位小幺娘明年就会生下一个胖男娃娃了。?大家都笑了,连新幺娘也笑了。她甚至把我紧紧搂在她的怀里。毫无疑问,她也正盼望着明年头一胎就生一个男娃儿。这不仅对一个女人,就是对于幺叔一家,也是至关紧要的事。?从此以后,幺娘对我特别好,我常常到幺娘家去玩。幺娘每一次都要把我搂进她的怀里去,对我左看右看,亲热得很。如果没有糖果子给我,就给我泡—碗炒米茶,放一块片糖。我那个时候并不晓得,我时常到幺娘家里去,对于她生男娃儿,将要起促进作用。?只觉得幺娘长得漂亮,性情慈和,糖和炒米茶也实在好吃罢了。?但是使我引为遗憾的是,我常在幺娘家串门,并没有诱发幺娘生下男娃娃来。甚至于有人事后证明,正是因为我常常在幺娘家里出现,使送子娘娘——这是一位抱着娃娃立在观音庙偏殿上的长得很漂亮的女人,我们常常去那里看到她,许多少妇在向她磕头。据说我们这些娃娃,都是由她分配好了,抱到我们家里来送给我们的妈妈的——误会了,以为幺娘已经有男娃娃了,所以只给幺娘送女娃娃。这样说来,我好吃幺娘家的糖和炒米茶,倒是罪过了,给幺娘带来那么大的害处。?总之,幺娘第二年只生了一个女娃娃。再过一年多,我虽然已经被禁止到幺娘家里去玩了——说实在的,幺娘还是一直喜欢我,疼我的——幺娘生第二胎,还是一个女娃娃。这个送子娘娘未免也太不作调查了,一个劲地给幺娘送女娃娃来,一连生了五个女娃娃,就是大家说的“家有五千金”了。?幺娘到了“家有五千金”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半老徐娘,那年轻少女的风韵,连一点痕迹也没有了。这也难怪她,不仅生五个女娃娃把她的身体拖垮了,而最重要的没有给幺叔家生一个传宗接代的男娃娃,她的身价一落千丈。丈夫的伤心,邻居的冷落,特别是三房的那位三娘,由于生了两个儿子,便有权利在天井边对着幺叔家门口恶言恶语地奚落幺娘,使幺娘再也抬不起头来。她怎么能不很快老下去?幺叔家算是薄有田产,由于没有儿子继承,按族规迟早要落进幺叔和幺娘都极不愿意的三娘家的小儿子手里去。这就叫幺娘感到对幺叔好似犯了弥天大罪,怎么好过?幺叔算是一个好男人,虽然恼火,却并不恶骂,也不痛打幺娘,这却引来幺娘更大的难受。她就对我说过,她希望幺叔痛打她,把她杀死,她才舒服。?幺叔却只叫幺娘吃素,念佛,赎取前世的冤孽,并且要她行善,把小钱散给叫花子或孤老女人,这样叫皇天开眼,命令送子娘娘送一个男娃娃来。但是幺叔和幺娘都觉得他们的阴功还没有积够,怕再生下来的还是女娃娃,所以过了十几年,一直不敢再生娃娃。?我也多么盼望着幺娘不生就罢,一生就生下一个男娃娃来哟。?我也痛恨三房那位阴施倒阳,一天总算计着要得幺房绝产的三娘。?我离开家乡以前,还陪幺娘到观音庙去向送子娘娘烧香。我暗暗地作了祷告。并且想质问送子娘娘,为什么不把我留着,送给好心的幺娘,却提前把我送给已经有了两个哥哥的爸爸、妈妈呢??我离开家门,再也没有回去过,以后的情况不知道,现在幺娘怎么落到了这样一个境地呢??我家大伯没有回答,在座的别的人也没有回答。大伯叹一口气说:“今天晚了,回家吃夜饭去吧,明天我摆给你听。”?“大毛儿,你回来,大毛儿呀,你回来呀……”幺娘在龙水沟又喊起来,那像鬼火一般的灯火,忽明忽灭,从黑暗的山谷里吹来了凉风,使我打起冷战来。?第二天,我的大伯给我摆了幺娘生儿的故事。?不知道是送子娘娘终于被感动了,或者说不定我临走前去观音庙的祷告也起了一点作用,幺娘在十几年之后又怀了孕,而且生下一个男娃娃。?幺娘的肚子又大起来的消息,三房的三娘知道以后,着实不安起来。她的如意算盘可能破产。她原本已经量定,幺娘已经生了五个女儿,十几年没有再怀孕,不会再生了,因此她的二儿子过继给幺房,正大光明地得幺房的遗产,是肯定无疑的了,这是族规明白规定了的。谁知道幺娘偏偏又怀了孕。这一来就有两个可能,如果生下来的是一个男娃娃,三娘得遗产的好梦就破灭了。于是三娘在外面放了谣言,头一个谣言是幺娘根本没有怀孕,也不可能再怀孕了,是幺娘用一个蒸箔贴在肚子上,罩上外衣假装的。接着又放出第二个谣言,说幺娘就是怀了孕,也一定是找别的男人接的种,生下来的是—个龟儿子,没有资格得幺房的遗产。理由是这时幺叔已经出门去了。幺娘听了,生气得很,以至跑到三娘家里去,当着三娘把外衣解开,要三娘看个清楚,到底是真是假。结果三娘只好以骂幺娘不顾羞耻,在人面前脱衣服,丢人现眼来收场。幺娘气得和三娘扭打起来。幺娘骂三娘没得良心,想得别人的绝产。幺娘申言,如果生的是女娃娃,她要叫幺叔在外边把家产荡尽,也不给三娘留一分—厘遗产。?我问大伯:“幺娘怀孕的时候,幺叔果真不在家吗?”?“哪里的事。”大伯说,“都是三房那个喜欢拨弄是非的三娘硬给栽的,那个女人,你还不晓得?”?这倒是的,我们乡下就有这种多嘴婆,一天吃饱了就喜欢张家长李家短,吊起一个嘴巴胡说,唯恐天下不乱。这个三娘我是见识过的。她爱咒骂我们这些男娃娃,巴不得天下的男娃娃都死绝了,只留下她生的两个男娃娃得绝产才好。?据大伯说,幺叔出去,其实没有乱花多少钱,他是一个老好人,他总相信是他或者幺娘前世作了什么孽,所以不让他有儿子,活该绝后。因此他出门去,不走什么大码头,就只到这个庙那个庙里去烧香,纳布施,乞求神仙显灵,他还看准了一座坐落在蛾眉山深山里的小庙子,一当幺娘生下来的还是一个女娃娃时,便到这个小庙去出家当和尚,念一辈子的经来赎自己的罪过。?幺叔回来了,幺娘快要临产了,幺叔天天在家里烧香念经,幺娘也跟着念起经来。据大伯告诉我,幺叔幺娘的诚心,硬是感动了菩萨,他们做梦,梦见送子娘娘抱一个男娃娃来了。果然,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来—个儿子。多嘴婆三娘也不得不承认幺娘真的生了一个男娃娃。因为她在事前,害怕幺娘做假,去哪里弄一个男娃娃来顶替,她拿钱买通了接生婆,证明的确是幺娘亲生的,才没有说什么。?大伯说,幺叔亲眼得见幺娘生下来的是一个儿子,高兴得发了昏,满村子里乱跑,大声地叫:“菩萨有灵,我生了儿娃子了!”幺叔还告诉大伯说,儿子生下来的时候,他就是在那屋里,但见得满屋的红光闪现,无疑问是送子娘娘抱着儿子降临了。他当时赶忙跪了叩头。幺娘呢,一听到生的是男娃娃,马上就欢喜得昏死过去了,幸喜得幺叔喊醒了她。据说幺娘一醒过来,就问:“我的儿子呢?我的儿子呢?”她深怕哪个来抱跑了。她把包好的奶娃放在她的床头,一步也不叫抱开。?这一下幺娘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她决定不仅在儿子“洗三朝”(孩子出生的第三天的早晨,要用温水洗一回)和命名的时候,要好好庆祝一番,吃满月酒更是要大办一下,亲戚邻里都要请到。至于幺叔过去在这个庙那个庙许的愿,特别是幺娘在观音庙送子娘娘面前许的愿要还,那是自不用说的了。?洗三朝的仪式进行得很顺利,取名字却遇到难题,官名要等到上小学发蒙的时候,由老师来取,这倒好说。现在取什么小名,却各有不同看法.幺叔坚持要叫金贵,就是比金子还贵重。这倒合于幺叔的看法。但是我家大伯却不主张取这么一个娇贵的名字,怕孩子的命小担不起,容易被阎王派出的勾魂使者无常二爷在巡游人间的时候发现了,随便把他勾走。大伯的意见,不如叫个贱名的好,石头,木头这些名字不文雅,大狗、小牛又太卑贱,不如叫他为“和尚”的好。因为神鬼对于向它们念经礼拜的和尚,历来比较客气。因此幺叔也就让步了。世界上没有比自己的儿子能活出来长大成人,更为紧要的事了。幺娘却不赞成也不反对,她自己给儿子取名“大毛儿”,以便于她还可以“二毛”、“三毛”地继续生下去。?幺娘在幺叔面前突然身价十倍了,幺叔再也不敢忤她,而且“毛儿”也算是贱名,成活率高,便欣然同意叫“大毛儿”。?满月酒办得更是热闹。亲戚乡邻都来庆贺,唯独三娘没有来,只是派儿子送来了礼物,坐罢席回去了。其实幺娘得了儿子,早已不计较过去的闲言恶语了。?幺娘坐月的时候,一直没有抱孩子出来见世面,她生怕儿子吹了风,伤了身体。只有吃满月酒的时候才抱出房来,让亲戚邻里看了一下,接受礼节性的称赞。可是就这么一下,却叫孩子受了风寒,害了一场小病。可就是这一场小病,就把幺娘和幺叔吓坏了。?除开请医生看病,吃中药外,幺叔还特地到观音庙去向送子娘娘叩头,答应除开还原来许的愿以外,还新许给菩萨穿金衣的附加条件。孩子总算好了。幺叔也答应了医生的劝告:不要把孩子关在房里,捂在帐子里养,要常常抱出去晒太阳、吹风,呼吸新鲜空气。?从此大毛儿就活鲜鲜地长了起来,一岁两岁三岁,越长越乖,幺娘虽然再也养不出二毛三毛来,也很满意了。她的“五千金”一个接一个地长到十六七岁,都嫁了出去,在家里只操这一个男娃娃的心了。?大毛儿虽说越长越乖,却也越长越娇。幺叔幺娘什么都将就他,要吃什么就给他做什么,人家说,恐怕只有天鹅蛋没有吃了。?幺娘一天把他背着抱着,不叫下地,要骑在幺叔脖子上拉尿,幺叔也高兴,这就是他们的生命和希望嘛。?最奇怪的是这个三四岁的孩子,竟然抽起鸦片烟来。原因是这孩子出麻疹的时候,医生用了药还不见好,医生说是要经过十几二十天自然会好。幺娘却着了急,有人建议用鸦片烟治病。在我们那乡下,鸦片烟是百病皆治的灵药,幺叔平常也抽几口鸦片烟,给孩子嘴里渡烟子,也不很麻烦。果然这孩子的病好了。但是可怪,这孩子的病好了,却还哭闹着要给他渡烟,竟然成了瘟。不给他渡烟,就又哭又闹。幺娘也将就了他。幺叔听到别人背地说闲话。有的人说:“这么小点儿就抽烟,将来长大了必定是一个鸦片烟鬼,不会有出息。”也有的人说坏话:“看来是阎王爷派来讨债的,债一讨完,就会走的。”他听了也不在乎,只要是一个男娃娃,能长大成人,养儿育女,传宗接代就行了。?但是幺叔幺娘的如意算盘没有打通,大毛儿是幺娘晚生的,身体的根底本来不大好,又抽上鸦片烟,就越发坏了。在五岁多的那一年,得了一场大病。幺叔幺娘把医生请遍了,什么怪药都吃交了,什么菩萨的愿也许完了,幺叔为了给大毛儿治病,把田产也卖得差不多了,还是不见好,最后还是“走”了。?幺叔幺娘的心头肉被挖掉了,那悲伤劲可以想见了。原来有人说的这是阎王派他来讨债的说法应验了。大家也是这么劝幺叔的:?“前世你该他的债,他来把债讨完了,也该他走了。”有一个他过去熟悉的和尚,也来劝他说:“前世生的命,这世得报应,你是奈何不得的,你在尘世的缘分算是完了,该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去了此一生了。”果然他不辞而别,跟那个和尚走了,听说是到蛾眉山上他早已看好的那座庙子里去剃度出家了。?幺娘呢?大毛儿明明死了,她却不承认。硬不准人把大毛儿入殓装棺材,抬出去埋了。她硬说:“大毛儿睡着了,等一等,等一等他就会醒的。”她一个劲地扑在大毛儿身上叫他:“大毛儿,你醒醒,你醒醒。”她竟然不哭,也没有掉眼泪。别人掉泪,她还是那么木头木脑地望着大毛儿。过了几天,灵堂出了臭味儿,大家才估倒把幺娘拉开,把大毛儿装进棺材,抬到龙水沟坟山上去埋了。?幺娘没有见到大毛儿了,她到处找,还是没有找到。她总以为是大毛儿出门到哪儿玩去了,所以吃饭的时候,她总要把大毛儿的碗盛好饭,摆好筷子,到门口喊:?“大毛儿,回来吃饭了。”?晚上也一样,她在门口喊:“大毛儿,回来呀,睡觉啦。”不见大毛儿回来,她就打起一个纸灯笼,在村子里到处喊:?“大毛儿,回来呀!”?有人告诉她说:“你的大毛儿已经在龙水沟坟山上睡着了。”她就提起灯笼到龙水沟去,在坟山上上上下下地找,不住地喊:?“大毛儿,回来呀。”?幺叔看破了红尘,忍心抛下幺娘走了,幺娘似乎并不觉得,几乎忘记有幺叔的存在一般。可是她却忘不了大毛儿。她也能做能吃,和好人.般无二,就是一吃饭,就要喊大毛儿回来吃饭,一到天黑,她就要打起灯笼,到处转悠,喊大毛儿回家。她每天都要去龙水沟坟山上转上转下,喊大毛儿喊到深夜。?我回家的头一天晚上,在土地庙外边乘凉,就看见她提起灯笼,在龙水沟像喊魂一样地叫喊:“大毛儿,回来呀。”那像鬼火一样在坟山上忽明忽灭的灯火,那凄惨的叫声,叫我听起来,真是毛骨悚然。这个,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了。?第二天,大伯叫我还是去看望一下幺娘,幺娘从小对我好,我是该去看—看。我到她家里去了。才一跨进门,幺娘看到我,就高兴地说:“二娃子,你回来了,你把大毛儿带到哪里耍去了,紧不回来?”?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好支吾着说:“大毛儿要回来的。”?“不晓得他到哪里野去了,你碰到他,叫他快回来。”?我不相信幺娘想大毛儿想得神经错乱了,听她说话这么有条有理的。我赶忙回答:“嗯,我叫他快回来。”?我在家乡呆了不过半月,天天晚上都看到龙水沟里鬼火一般的灯光,听到幺娘的喊声。至今那明灭的灯光和那凄惨的叫声,还活龙活现在我的眼面前。?……你们问幺娘后来怎么样了?后来我听家乡的人来说,幺娘喊大毛儿喊了几个月,还是不见大毛儿的踪影,她就扩大地方去喊。一晚上不睡觉,到处乱走,就是喊大毛儿。后来她忽然不见了,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有人说,在乡场口的桥头上看到水溪边有一个纸灯笼,很像是幺娘的纸灯笼,可能她已经失足落水淹死了。但是又有人说,在远远山里一个尼姑庵里,看到一个正在上香的老尼姑,很像是幺娘,说不定她被哪个善心人把她度到尼姑庵去了。不管幺娘是死是活,我都愿她的灵魂得到安息。?野狐禅师摆完了他的龙门阵,难过地低下了头。我们也轻轻地叹息了。是羌江钓徒想转换一下这沉闷的空气,故意跟野狐禅师开玩笑说:“这回你摆的龙门阵,倒好像不是野狐禅,没有经过你艺术加工的样子。”?野狐禅师竟一反常态,没有搭白,只顾低着头,想必他的幺娘还在他的耳边喊魂。?会长蛾眉山人没有说什么,只挥—挥手,意思是散会了,夜已深了,各人回家去吧。?前头羌江钓徒摆了—个立贞节牌坊和沉河的龙门阵,接着砚耕斋主又给我们摆了一个《观花记》。大家对砚耕斋主摆这么短一个龙门阵表示不满意,野狐禅师又自告奋勇帮助他补摆了一个龙门阵《生儿记》。这三个龙门阵都是乡坝头的事。可见不是只有你们城里人才有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千奇百怪的龙门阵的。乡坝头的奇闻怪事,并不比城里头少,就凭《沉河记》《观花记》和《生儿记》三个龙门阵来说,乡坝头的事,比城里头的事更惨。有人说,我们这个时代就是产生悲剧的时代,我们这个国家就是产生悲剧的国家,我们这些人物就是那些悲剧里的人物,我觉得很有几分道理。?就我说,几十年来,实在没有看到和听到过几件叫人欢喜的事。所以我在下面也只能给大家摆一件惨事。我是乡巴佬,自然摆的是乡坝头的事。——童科员,现在是我们冷板凳会的穷通道士,开始摆他的乡坝头的龙门阵。?我的家是在童家沟聚族而居的童家大院子里。这个院子里的人家大半都姓童,从大堂屋里共同馨香祝告的神主牌看来,都发源于一个老祖宗。可是这一个老祖宗的玄孙、曾孙们的光景就大不相同了。有的人家,比如我们的大房童子林家,就占在正房的龙脉上,家越发越大,人长得越来越气派。我们的童大老爷在县城里当“民选”的议长,是这一方的头面人物,当然也就是我们老祖宗的光荣后代,嫡派的子孙。他的两个少爷,大少爷在京城上什么法政大学堂,那是专门训练官僚的地方。怪不得大少爷每年暑假回到乡下来“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坐着一闪一闪的滑竿回来,摆出那么一尉官僚架势,虽说他还不过是一个准官僚。你看那样子,头上梳着亮光光的“拿破仑头”,身穿我看来好像是粗麻布、大家却说是上等进口料子做的笔挺西装,脚登照得起人影子的黑皮鞋。鼻子上还架上一副金架子的墨绿遮阳眼镜。他一跳下滑竿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用手绢轻轻揩拭一下下来时踏在灰土地上给皮鞋扑上的一层灰。?然后皱着眉头,捂住鼻子,不满意地看着周围这些东倒西歪的土房子,这七坑八洞的灰土小道,这很不顺眼的欢迎人群。这人群中不少的是他的长辈,以至于是他的幺房祖公。他好似招呼又好似不理会地轻微点一点头,口里哼哼唧唧几声,便扬长而去,到正屋大院子里去了。据抬他的滑竿回来的两个叔辈说,在县城里他就和当议长的大老爷有过一番争论。他是在法政学堂才得了学士学位的,现在回到县城,成为一个候缺待补的候补官员。大老爷叫他回到老屋院子来祭祖扫墓,也熟悉一些稻麦菽黍之事,也就是懂一点收租取利的手续。大老爷说,落叶归根,最后总是要靠老基业养老啊。他却听不进去,不想回到乡下来。“你至少可以到乡下呼吸点新鲜空气嘛。”老议长这一句话还算打动了大少爷。于是他坐上自备滑竿,一闪一闪回到老家。可是一下滑竿,闻到了在乡坝头少不了的猪粪、牛屎气味,就灰了心了。足不出户地住了几天,在堂屋点上香烛,烧了纸钱,他直挺挺地站在老祖宗神主牌面前,行了三个鞠躬礼,便算完成任务,第二天就坐上滑竿进城去了。?至于二少爷,没有大少爷学习得那么好,在省城读一个“野鸡学堂”,也混不下去,于是去投考一年就毕业的速成士官学校。一年之后,捞到一个少尉军衔,挂上斜皮带,当了军官。可是他既要当赳赳武夫,却又害怕到前线去面对血肉横飞的厮杀,于是回到县里来办国民兵团,这个差事既威武又安全。?这两位便是我们这个大院子里值得说一说的精华人物。其余的都如草芥—般,不值一提。最多是如众星之拱卫北辰,成为正房大老爷家的附庸和陪衬。在大房子一周围这些歪歪倒倒的瓦房和草棚中,有一些是童家老祖宗的后代,已大半沦为大房的佃客,有的则不姓童,更是佃客的佃客,都租种老爷家的田地,上粮纳租。有的连想租种老爷家的田地都交不起押金,便只有打秋风,给老爷家当长工,当帮工。有的连这也做不到,就只有靠乞讨和施舍过有一顿无一顿的饥饿日子。虽说这个大院子里,也还有那么几户人家,靠自己祖传的十亩八亩薄田,挣扎着过日子。可是有个天灾人祸,或者意想不到的三长两短,也早有“中人”来替大房打主意,或卖或当,还说是看在同宗同祖的分上呢。于是一家一家地败下去,一块一块田土都归到大房的账上去了。最后走投无路,只好去给大老爷家当长工、短工、抬轿子、护院子、吹喇叭、做帮闲去了。?唯独有一户人家,—个叫王子章的自耕农,偏不信那个邪,不甘心像一个一个的小土丘,被踏平在大老爷的脚下。他野心勃勃地要和大院豫顶一顶,靠自己的一身力气和一手农艺,把家业振兴起来,发家致富。?王子章这个人是我们童家沟有名的“大人”。这个大人不是那种有钱有势、作威作福的当官的大人,而是他的个子大、力气大这样的大人。人家说他一身的零件都是大号的,他身高少说也有五尺七八,体重总有二百斤,他的头大如斗,眉长几寸,眼睛圆睁着像个杏子,鼻子紫红,活像一片猪肝贴在口上边,嘴就更大得出奇。?平常还看不大出来,可是当他张嘴吃东西的时候,或者咧开嘴巴笑的时候,才见得像一个血盆张开了。那声音像铜钟,可以叫哭着的孩子吓得不敢哭。嘴上的胡子不剃,总是四面张开,剑拔弩张的样子。他笑起来哈哈哈一大串,一股大气从嘴里喷出来,叫你听起来不觉悚然。他要打一个大喷嚏,真是声震屋瓦。而且他那个样子也总像一个“大”字,他站起来叉脚叉手,活像个“大”字,他睡着也像个“大”字摆在床上。他说起话来大声大气,他办起事来大脚大手。所以童家沟的人都叫他“王大人”。他自以有这个诨名而得意。他的力气之大,也是闻名于童家沟的。人家说他曾经把土地庙的石鼎双手扛起来,并且一个趔趄就把大殿上的一根水缸粗的柱头挤偏了一寸远。这是不是真的,我没有见过。我却亲眼得见他把一条小水牯牛抱了起来。至于杀猪,他一个人就能按住,把含在嘴里的杀猪刀抽出来,一刀插进去,猪就不哼不叫了。抬石头,别人两个人抬一头,他一个人抬一头,抬丁字拐,跑得飞快。他家没有牛,农忙时候又借不到牛,就见在他的田里,在后面扶犁的是他的还没有长大的儿子,在前面的是他在拉犁。一个人就把一条牛的活路干下来了。由于他的力量的消耗很大,往肚里填补的粮食自然也要比别人多些。我的确见他一个人吃了小升子一升米、称斤数少不了二斤的饭。吃了连嗝都不打一个。过年过节的时候,到别人家里去做客,还可以在前面垫上半斤八两烧酒。?我这么一形容,你们一定说,这个人一定是一个大老粗吧?才不呢,人不可以貌相。他的外貌横眉立眼,大嘴巴常常呲开,把大颗大颗黄斑牙齿露出来,粗脚笨手,好似把地皮都可以一脚踏出一个坑来。但是你们却不知道他办起他的家务事来,打起小算盘来,特别是种起他的庄稼来,那才叫细心呢。?他是那种苦吃苦挣、勉强能过日子的中等农户。他算不得是那种一年收支相抵,还略有节余的殷实户,可也算不得是那种入不敷出,窟窿越挖越大的贫困户。有的时候,碰上好年景,家里又没有出什么丧病喜庆的大事,官家也没有突然又加征什么名目的捐税,童家沟也没有什么大事,要他出分子钱或送什么大礼,这一年他就能“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挤”)几个余钱出来。用这点钱买田置地,自然不够,却可以向那些过不得日子的人家放小额大利的债,一年收人家一个对本利。但是如果年景不好,遇到天灾,或者碰上这个军长大爷打那个师长大爷,你杀过来,我杀过去,杀到童家沟来,贫富不分地刮你一层地皮;或者又是什么十万火急的“救国捐”下来了,不交够捐就叫你背起绳子走路,到县城去住“免费旅馆”。“王大人”如果碰到这种不走运的事,哪怕他勒紧肚带,由吃干饭改吃稀饭,由吃三餐改吃两顿,还是难免要出一个小窟窿。?在这种场合下,他就只好向童大老爷借“驴打滚”或“敲敲利”的债了。不然就把一块田当给童大老爷。他至今感到最心疼的事,就是前几年当了一块田给童大老爷,至今虽说还没有“当死”,却一直也没有办法取回来。?可是“王大人”引为庆幸的是,和他差不多光景的几户自耕农,在童大老爷的诱骗和紧逼下,早已破产,变成为大老爷家的佃户,而他王子章却幸存下来。但是这是经历了多么令人心酸的奋斗哟。真是—个钱掰成八瓣用,一颗米当成八颗米来吃呀。?王子章家里有七八亩田,十几亩地,他还认为不满足,还去向童大老爷租了几亩田来种,这样一年下来,收入能多一些。可是他家里真正算得全劳动力的只有他一个人。妻子生男育女,做饭洗衣,操持家计,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最多算一个半劳动力。另外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儿子,顶得一个半劳动力。还有一个小女儿,有十二三岁,除开帮助妈妈做点家务事,还要包两头猪的吃食。打猪草,煮猪食,够忙的了。田里活路她是帮不了忙的,最多是割谷子的时节,下田去捡点麦穗和稻穗,抱禾草,剥玉米胡豆。田地的活,全仗王子章一个人顶着干。他是一个老把式,田里的和打场上的活路都会铺排,懂得节令,耕田、播种、栽秧、薅秧草、割谷子这些事,他都心里有数,他自己种的田和地,每一块的土壤属性,都摸得一清二楚。只要天气不扯拐,雨水及时,他有把握一年两季做下来,满打满收。不过一年到头,他和他一家人的手脚从来没有闲过,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耍几天。就是这几天也要依照风俗,借机会打扫房舍,挖阴沟,清垃圾,借便积些土杂肥料,沤几堆堆肥。除开这几天,每天他都是天不明就把一家大小轰起来,晚上要背着月亮回来。晚上还要搞些编织活路。他家用的竹笼竹筐、鸳篼晒席,都是他利用空时候自己编织的,不用花钱去买,有时候有富余,还可以拿一些到场上去卖。就凭这点手艺,他除开挣出油盐钱来外,还可以给孩子扯几丈布回来,叫老婆子给一家大小缝衣服做鞋。他以能不求人就做到一家温饱,常常感到自足,以至自豪。他只有一个嗜好,就是抽叶子烟,抽得几乎不断。田边地角收了豆荚时鲜蔬菜,还可以收获够他一年抽的叶子烟。他从来不酗酒,他对那些遇到不顺心事的佃户、长工,特别是那些自耕农,爱到场上去打一瓶酒来灌下去,借酒消愁,很不以为然。他认为那太没有志气了。有时候他也买一点酒来喝,那是他实在累得不行了,或是田里的活路实在忙不过来,请几个短工来帮忙,才照乡里规矩,到附近糟房里去打两斤酒回来,请短工喝,也给自己解乏,叫筋骨松活一些。场上别的吃食东西,他是一个铜钱也不花的。平常他家只吃玉米红苕这种粗粮,还和些瓜瓜菜菜。只有过年了,要敬神供祖宗,他才去买几斤肉回来打牙祭。?这两年来,多亏得他这么苦做苦挣,把每一个可以节省的铜板都积起来,每年可以有几个余钱了。这余钱拿来做什么用场呢?他反复想过,放敲敲利,像童大老爷那样,倒是一本万利的事。但是,他不敢去放这种伤天害理的“阎王债”。这倒不是怕伤天害理,将来到了阴曹地府,要去受下油锅的苦刑。他不大相信这一套。他想死后的事渺茫得很,哪里管得着那么多,他没有去放“阎王债”,是怕放黄了,连本都蚀了。他没有一点势力,不像童大老爷,可以派人去提人家的锅,下人家的门板,或者雇两个“赖时候”(乡下有一种无业流民,在乡场上打秋风混时候,饥一顿饱一顿地过日子。有钱就拿去大吃二喝,烧鸦片烟。平时在街上趿起两片没后跟的烂鞋,穿得巾巾吊吊的。放高利债的人遇到债主不还债,就雇上这种“赖时候”去跟住债主要债,还要吃喝抽鸦片烟)去跟住债主,逼着还钱。他也仔细想过,做别的生意买卖,搞长途倒贩,倒是来钱快,可是他的农活缠住他,抽不出身。他也怕在半路上碰到那些当兵的,管收税的,还有专收生意买卖人的“买路钱”的,不知道是官是匪,用他们随便编造的什么理由,把货物没收了,还要交罚款,倒脱不到手。他也不敢去干。?买一条水牯牛吧,这倒是他非常需要的,而且思谋了不止三年五载了。他在向老财们借牛使挨大价钱的时候,他在田里奋力拖犁头的时候,都想到要是有一条牛该多好呀。有了牛他少使点力气倒是小事,最要紧的是,从此他可以不误农时,深耕细作,多打粮食了。还可以把牛租给缺牛户,收大利钱。农闲了呢,还可以拉出去和自己配起来拉点力,又挣点外水。这是多美的事!但是他一计算,他的这.点余钱,买一条牛腿倒还凑合,买四条腿的一条整牛就差得远了。真的,前两年,他曾经和几家自耕农—起,买了一条牛,他占了一条腿,可是四家搭伙用,农忙时扯不清的皮,各家都使“狠心牛”,不大爱惜,把牛整得半死不活,他又退出来了。他心想着:“我非买一条大牯牛不可。”就是买不起N条大牯牛,买一条小黄牛来喂大了也顶用。?对,就是要买一条水牯牛。他想来想去,要翻身,要把自己的家业发起来,立于不败之地,不至于给眼睁睁指望着自己倒霉的童大老爷和他下面那些打烂条儿的和收利钱的师爷们,不声不响地把自己这份家业暗算了去,只有自己买一条大牯牛才行。有了大牯牛,自己就像生了翅膀,可以飞了。可以一年积攒一些钱来,两三年工夫,就可以乘人之危,对那些抽鸦片烟的破落子弟放敲敲钱,赚大利,低价典当别人的田产,进而买田置地,过起财主们坐收租谷的快活日子来,该多安逸!他一想到这个的时候,不住点头,心里乐滋滋的,又捏着他的小胡子盘算起来。他这个美梦没有对任何人讲。没有对换工的三朋四友讲。他从来不认为世界上有什么可靠的朋友。他甚至没有对自己的家里人讲,只是把这个美梦埋在他的心里。?他想呀想呀,更加入了迷了。有时候,独自一个人坐在门口想,吧着早已熄灭了的烟杆,似乎看到那条大牯牛已经在他的晒坝边走过来了,他兴奋得眼睛发亮。但是眨一眨眼睛,仔细看,哦,原来是大院子童二爷家的牯牛,放牛娃儿牵着从他的晒坝边走过去了。他追过去看着那条牯牛,多漂亮,那么洋洋得意地甩着尾巴,慢吞吞地走过去了。有的时候,他坐在饭桌边吃饭,忽然想起大牯牛来,情不自禁地哧哧笑了起来。本来在他的脸上,笑纹是不大出现的,这就引起他的屋里人的惊奇,问他:“笑啥子?你捡到一个金娃娃了?”他才收敛了笑脸,冷冷地说:“这比捡个金娃娃还要好呀。”有时候,他在梦中醒来,猛然听到他的草屋里似乎有牛在吃草的声音,他竟然翻身起来,到草屋里去看个究竟。月光下的草屋里是空空的,哪里有什么牯牛吃草?还是回屋里去上床睡吧。却又迷迷糊糊地沉入他的美梦里去。他梦见他在乡场上的牛屎坝里,正在牛群里转过来转过去,看着那些养得又肥又壮的牯牛,或者是看那些养得不好,只剩一个架子的老牯牛。他正在扳起牛嘴巴,仔细数着牙口,看这牛有几岁了,又摸一下牛的背肋,估量牛的力气有多大。但是他忽然又醒过来了。还是睡在他的板床上,睁眼望着窗口外天上的星星。他想,这是快要叫一家大小起床的时候了。原来他做的这个梦,是他前天在场上经历过的事。?是的,他近来一反常态,得工夫就匆匆赶到乡场去。到那里不为别的,就是赶到牛屎坝的牛市上去。他转来转去,摸了这一条牛,又摸那一条牛,看牙口,张起耳朵想听一听人家在咬耳朵说些什么;或者看到经纪人和买主在捏袖筒子,讨价还价,这是最叫他高兴的事;或者他站在—条水牯牛面前,仔细端详,用手摸一摸牛背。这条年轻力壮的水牯牛多可爱呀,背上的黄色绒毛,摸起来十分柔软。蹄子翻起来看,很好的脚力,连拉出来的牛屎,好像也并不臭,而带有一种青草香味。他转到前头,再看一看牙口,没有错,不到五岁,正是出大力的时候。可惜他的主人不大爱惜,没有尽心竭力地养,膘情不怎么好,虽说不瘦,却也隔背圆腰肥、油光水滑还很远。特别痛心的是用粗索子穿的鼻子,把鼻孔勒出伤口来。唉,作孽呀!他望着牛,牛更是用多情的眼睛盯住他,很有几分感伤的样子。“这条牛要给我养,我决不会养成这个样子……”?他正在发呆,一个牛经纪人走了过来,以为这个买主看准了这条牛了,就把袖筒子伸了过来,要和他讨论价钱了。这一下他才醒了过来,把手缩到背后去,口里喃喃说:“不,我只是看看,看看。”就匆匆地离开了牛屎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