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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无是楼主 亲仇记1(第1页)

是的,铁柱就是降生在一个贫苦农民家庭里。当他降生的时候,他的妈妈想找一块囫囵布来包他那个才出世的光光的身体都办不到。然而他还是无病无痛地成长起来了。不到十岁,他就被送进本乡大财主孙怀玖家里当放牛娃儿了。人家说他是生就的机灵,其实是由于他特别的好学好问。当他才长成一个半大个子,已经和长工们一起在田里干老把式们才能干的活路了。才不过二十岁,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铁柱,已经被提升起来当了长工的领班。他不仅把各种复杂的作物栽培技术掌握了,而且能领着大家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年四季的农活。他很得孙大老爷的赏识,向他许下了许多美妙的前程。比如给他讨一个能干的媳妇,给他十亩八亩上好的田地,叫他当一个体面的佃户,生男育女,过个安稳日子,如此等等。铁柱这时候还没有想到这些,而且也并不那么相信财主老爷的甜言蜜语,天下哪里有不吃人的狼?他亲眼得见有两个当过领班的长工,也就是他的师傅,落得的悲惨下场。一个叫石贵的老长工,因为年纪老了,一生的精力都被财主榨干以后,在一个大年三十晚上团年的时候,被孙怀玖打发走了,只好到村头野庙里去过残年。?另一个叫牛囡的长工,因为抬石头闪了腰杆,再也直不起身子来干活路,结果也被孙怀玖随手给几个药钱,就开销掉了。铁柱为这事想过很多很多,没有找到任何答案。他又不甘心听孙大老爷家里的管事先生孙二爷说的,—切都是命里注定这种混账话。他就去翻看那个已经走了的老长工石贵师傅留下来的几本小书,一本“善书”和几本唱本。这些书当然也不会告诉他什么道理。反正现在他正是在红火的年纪,又受着不特孙财主家里的长工们、而且这孙家湾和南云村里的青年长工们的崇拜,也就心满意足了。?他的力气大。在这一湾湾里,不管是扳手劲,摔跤子,没有一个青年赛得过他。有一回两个青年打起架来,大家劝解不开,他上去把两个青年拦腰抱住,举了起来,像一把铁钳子把他们紧紧钳住,叫他们气都喘不出来了。他要他们两个都告饶,再也不打架了,否则把他们的肋巴骨挤断,还要摔到地上摔成八瓣儿。那两个青年只好告饶了。就是赌吃东西,这一湾湾里也没有人赶得过他。?有一回人家赌他二斤挂面、一斤肉,他一气吃下去,还喝了一大碗凉水解渴。?但是铁柱的这些都不是受到青年们崇拜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还是铁柱是带着这一湾青年们玩耍的头儿。在这山区的乡下,闭塞得很,不要说看戏看电影,就是那牵着一个瘦猴儿来耍猴戏的,或者一个老头儿带两个女徒弟来游乡卖唱的,也是许多年轮不到一次。说到文化,只有孙大老爷和他家那个流清鼻龙的小少爷才有资格享受。还有管事的二爷,沾了一点文化气气,也只能记个账,写个借约或卖田的契约什么的。这一村的文化权威要数村头那位私塾老师了,那是一位穿得古色古香,装模作样地大声咳着嗽,竭力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有几分价值的老古董。但从他那里能够听到的只有“子曰诗云”那些玩意儿。铁柱这般青年看了他都会恶心,哪有心肠向他去学习文化?但是这个村子里有一个人,却成了一般做活路的青年们的文化老师。这就是孙大老爷家的老长工领班王万山。铁柱就是向他学的农活本事,也就是接的他的班。王万山还是铁柱的文化老师。?王万山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学过一点文化的,谁也说不清楚。铁柱一到孙家这个财主家来干活儿,最使他惊奇的就是在长工屋里这位长工领班的床边竹席下发现了几本小书。而且大家特别高兴的事就是晚上睡觉以前,趁用热水洗脚的工夫,听王万山在摇曳如豆的桐油灯下念他的小本本。那是从镇上买来的小唱本。他念了一段,又细声唱几句,叫大家听得入了迷;虽说大家已经累得不行,而且管事孙二爷也老吆喝着:“为啥子还不吹灯?”大家还是要听到一个段落,才肯吹灯上床。最入迷的就是铁柱。他拿着那些小本本,翻来翻去,他知道那里面有非常有趣的故事,他却念不出来,非常抱歉,也非常羡慕他的老师。于是他下决心向王万山师傅学认字。他真是专心得很,就是在田里做活路的休息时间,他都要用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才不过一年多,他就把唱本上的字都认得了,他也可以去镇上买新的唱本来念给大家听了。这对他来说,简直像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他随便到哪里,就留心收集一些小书来读,连陈年的旧报和皇历也不放过。慢慢地他也可以歪歪扭扭地写些顺口溜儿,来表达自己的心思。?这真像长了新的翅膀,他来了一个飞跃。逢年过节,无论青年们组织锣鼓班子,或者是玩车灯彩船,都非得请铁柱出来提调大家不可。大家都喜欢听铁柱唱他新编的唱词。至于舞狮子,玩龙灯,也是非他出来承头不行的。而且他是一个身体十分矫健的人,在狮子面前打滚蹦跳玩彩球的人,非他担任不行。玩龙灯要讲舞得好看,也非得要他玩龙头不行。只要他当龙头舞起来,那一条龙在空中左右游动,或者在地上打滚,把人眼都看得缭乱了。在乡下玩龙灯,是兴放竹筒花的。竹筒花就是用—截有节疤的斑竹筒灌进火药和铁屑,筑得实实在在的,用黄泥封起来,在竹节的那一头开一个小孔,装上火药引线,把竹筒花拿在手里,点着引线,便从小孔喷出火花,射得老高,像一棵开银花的火树。乡下的习惯,逢年过节玩龙灯,就要对着打着赤膊玩龙灯的小伙子身上喷射竹筒花,一根火红的火柱对着青年的背上射去,滚烫的火星满身乱翻滚,谁受得住,谁便是英雄。南云村里玩龙灯,要讲背得起竹筒花的头数铁柱。背竹筒花最多的是玩龙尾的,因此大家就要他玩尾儿。你看那竹筒对着他那光着的背心放出一股般火红的铁花,丝丝吼着,真也够叫人惊心动魄的了。可是他沉着地在石地坝里举着龙尾巴转着,接受火的洗礼和许多青年大声的喝彩,以至那些女娃儿们也在半明半暗中恣意地笑着,暗地为他喝彩。?3?现在南云村因为天干,要玩水龙了。玩头儿的离开铁柱,还能有谁呢?这样想着的不仅是和铁柱相熟的一般青年,还有一个在铁柱的心里已经占了位置的青年女娃儿。这个人就是孙大老爷家的孙小芬小姐。?孙小芬在名义上是孙大老爷家里的一个小姐,可是实际上却是孙大老爷家的一个丫头。怎么说是小姐又是丫头呢?这就说来话长了。长话短说吧,孙小芬的妈妈本来是孙大老爷家一个佃客孙家林的女儿。有一年,孙大老爷到孙家林这个佃客家去收租答,忽然一眼看上了孙家的大女儿,立马要讨她回孙公馆去做不知是第几房的姨太太。你会说,这咋个要得?孙大老爷姓孙,孙家林的大女儿也姓孙,讨她做大老爷的姨太太,岂不是乱伦吗?这成什么体统??咳,你是第一回听到孙家出的稀奇事吧?孙家不成体统的事何止这一件两件?当然,你说得有理。但是在这一方,啥子叫有理,啥子叫没理,要孙大老爷说了才能算数的。这一回孙大老爷断道理来了:孙家林的这女子虽说姓孙,可是同姓不同宗,没关系。是呀,孙大老爷的家系里怎么有这么一个穷佃户呢?也许过去根本不姓孙,不知是他家哪一代祖先人跟着姓了孙的。穷佃户孙家林虽然百口分辩,他的祖祖辈辈都姓孙,而且孙家林的高祖的祖神牌还挤在孙家大祠堂的神龛角落里。但是谁理会这个?正如孙大老爷家的狗腿子孙二鳖说的老实话:“哪个叫你生了这么一个标致的女儿,又不把她关好呢?一块儿好肉给馋猫看到了,还跑得脱吗?”孙家林还想出一个正当理由来抵挡,说孙大老爷都是四十开外快五十岁年纪的人了,这女娃儿还不满二十岁呀,年岁相差太远了。这个理由不禁惹得孙大老爷哈哈大笑起来。孙二鳖也连忙跟着哈哈大笑,并且加以注解:“这个,孙家林,你放心,孙大老爷经常吃着洋药补酒,够你女儿受的,包她明年就生个胖娃娃。”?好说歹说,孙家林连叩头也没有受到一个,就当起孙大老爷的岳爷来了。一乘小轿把哭哭啼啼的孙家闺女抬进孙公馆里去了,并且给她取个好学名,叫孙桂芬。就这么,孙桂芬糊里糊涂地就当了孙大老爷的姨太太。但是到底是第几房姨太太,没有说,也许她根本还上不了房。因为孙家的一家人谁也没有把她当作姨太太看待,实实在在是厨房里请来的一个不要工钱的打杂大嫂,烧火煮饭,喂狗关鸡,打扫房子,洗衣缝被,忙得不可开交。只是有时候孙大老爷高兴了,叫去上房陪着烧鸦片烟,也偶尔陪他睡觉。?果然第二年,就生了一个胖娃娃,是个女的。这一下,孙桂芬的身价更是一落千丈。谁叫她生个女的呢?反正一样,做个更辛苦的女嫂娘姨罢了,连孙大老爷叫她到上房去陪他的资格也取消了,孙大老爷早已又找到新的更标致的姨太太了。?孙桂芬生的这个女儿取名叫做孙小芬。名义上说当然是孙家的小姐,其实不过是个小丫头。孙小芬从一晓事情,就跟着妈妈在厨房里干这干那,没有少受气,少挨打。连正大名分地喊孙大老爷一声“爸爸”,也要受大家多少天的白眼和奚落。母女二人在破柴房里搭个铺,多少晚上,从那破瓦缝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她母女俩低声诉苦,抱头痛哭。连在隔壁长工屋里住的长工们也为她们的悲惨命运伤心落泪。铁柱第—个不安逸,禁不住敲响木板墙,对她娘女说:“你们本是穷人家的骨头,他们哪里会把你们当人待!”?这话虽说简单,却解开了母女俩心头的疙瘩。名分上说起来一个是姨太太,一个是小姐;实际上—个是女佣人,一个是丫头,连长工也不如。孙小芬听到隔壁长工屋里的长工们同情的叹息,特别是听到铁柱的安慰,她哭得更厉害了。穷人的骨头穷人的血,还是只有穷人才能怜惜。像有一股暖流,流进她那早已枯竭的心田,她真有说不出的感激之情。?“孙小芬!又躲在你那狗窝里偷懒。上屋里在叫你哩!”那个管家孙二鳖又在院子里嚎叫了。孙小芬赶忙擦干了眼泪,走到上房去侍候那个阎王婆。去迟一步又要被鸦片烟扦子戳脸了。?果然,孙小芬还没有走进上屋,就听到那母老虎在拍桌打掌地又吼又叫:“死到哪里去了?瘟神!”孙小芬硬着头皮跨进门槛,看到母老虎的凶神恶煞的样子,一身起鸡皮疙瘩。她还没有走近前去,那婆娘就吼叫:?“哼,我以为要用八人抬的大轿才把你小姐请得来哩!”说着就用手钉拐给孙小芬的头顶敲一下,接着扯起她的耳朵往梳妆台角上碰。孙小芬的额头上马上拱起一个大包。她想哭,可是她不愿意哭。她不想在这个恶婆娘面前示弱。甚至她连眼泪也不掉一颗,都咽到肚子里去了。她还反口说:“你一喊,我就来了嘛。”?“哟,孙家的白米饭把你胀大了,敢跟老娘顶嘴了!”这婆娘被激怒了,顺手拿起竹鞭,向孙小芬没头没脑地打下去。孙小芬用手护着头,她的手背上,现出一条一条像猪儿虫大的紫疙瘩,她不能逃走,只能转过身来转过身去承受那无情的鞭子。可是她还是不哼一声,还对嘴:“啥子事又惹你发气了嘛?”?其实那婆娘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早上又是什么事把她惹发了气。?她似乎一想起孙小芬就有气。她气她自己为什么不能生男育女,孙大老爷娶了孙桂芬来,为什么又不给他生一个儿娃子。要是孙桂芬生了一个儿娃子,她就可以把儿娃子抱过来,赶走孙桂芬,据为己有,承接孙家的香火了。可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不值钱的女娃儿,赔钱货。她越看越生气,越想越生气。孙小芬便是她最方便的出气筒。?孙小芬是老挨鞭子的人,她已经挨惯了,觉得没有什么。在门外听挨鞭子的孙桂芬却受不住了。孙桂芬扑进门槛,她并不想去向那个母老虎求情,只是抱着孙小芬哭起来:?“苦命的女儿呀!”?母老虎更是大发雌威,大叫:“要你来号丧!她生是孙家的人,死是孙家的鬼,我才是她的娘,我爱怎么教训她就怎么教训她,和你这个婆娘有啥相干?”?照这.方的风俗,就是这样。老爷们娶多少个婆娘,都坐不了正,她们生的儿女只能把正房太太叫娘叫妈,生自己的亲妈却只能叫姨。似乎这些婆姨都不过是老爷们发泄性欲的工具和替大太太生孩子的机器。对自己的亲生儿女都不敢去疼爱的。?现在落到孙小芬身上的每一鞭子,都像是落到了母亲身上,她怎么也忍不住了,情不自禁地闯入这上房禁地,抱起女儿号叫起来:“我的女儿,我的肉呀!”?孙小芬对于母亲在这只母老虎面前表现出来的软弱,却反而生气了。她埋怨亲生妈妈说:“我站起是一个人,躺下是一个鬼,不过就是这样,你哭啥嘛?”?母老虎也叫起来:“这上房没有你踩脚的地方,你给我滚出去!”?孙桂芬只得边擦眼泪,边退出上房去,不住地抽抽搭搭地哭:?“苦命的……”?母老虎对孙小芬也吼叫:“老娘今天没有那么多力气来教训你,等老爷回来了,拿棒棒来启发你。你也给我滚出去!”她不记得叫孙小芬到上房干什么来了。?孙小芬退出上房,她一直没有哭,甚至没有掉眼泪。只有等她回到柴房,投到她亲生妈妈的怀抱里去,才大声地哭了出来:“妈妈,我的亲娘呀!”她身上的每一根鞭痕现在发狠地痛了起来。妈妈用手指抚摸那一条一条的鞭痕,小刀在割她的心一般。母亲那辛辣的热泪,更像一粒一粒的火星滴在孙小芬的伤痕上。妈妈只能模模糊糊像发呓语似的叫:“苦命的,哪个叫你投到娘胎里来?”?“唔,妈妈……”那母亲的手指的轻抚,那滴在伤痕上的母亲的眼泪,虽然使她微微感到痛楚,却使她得到最大的安慰。?4?和母亲感到一样痛苦的还有那在隔壁长工房里沉默着的长工领班铁柱。他虽然没有亲自到上房门外去听那啪啪的竹鞭的声音,可是他能够想像。想像.个人怎么在竹鞭下受煎熬,是比受到鞭打的人更其难受的,因为他可以设想出各种恶劣的鞭打方法以及被鞭打的人的各种痛苦的神态来。他从孙小芬被召唤到上房去开始,就感到心里忐忑不安,其后听到恶鸡婆的叫骂声和鞭打声,就更是难以忍受了。他的心一扯一扯地痛,他的皮肉也感到烈火般的灼痛。但是他没有能力去阻止这样的鞭打,甚至他没有权利去站在上房门外听别人受罪。只是坐在长工房里张着耳朵听着,牵心挂肠地想着,为孙小芬的抗议性的沉默而高兴。他说不出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今天恶婆娘对孙小芬的鞭打,几乎使他不能忍受,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到上房去,把那个恶婆娘的竹鞭抓过来,折成短节节丢掉,然后把孙小芬保护着接回到她的柴房里去。他曾经这么冲动过,他的眼睛开始喷出火焰来了,他想站起来,但是被他的长工伙伴把他按住,不准他站起来。他用拳头狠狠地在床板上捶了一下:“嗐!”?把头低垂下来。当他的头不时抬起来,可以看出在他的眼里的火焰并没有熄灭,这样的火焰要燃烧起来,是可以把这地主老爷的公馆烧掉的。?当孙小芬从上房回来,投进她的亲妈妈的怀抱痛哭的时候,铁柱已经完成一个重要的任务,他去摘取许多片苦楝叶来,放进嘴里,细细地嚼,嚼成末末,吐了出来。苦楝叶是非常苦的,据说这苦味便是大凉性,用嘴嚼细,敷在伤痕上,便可以减少灼伤的痛苦。他把嚼好的苦楝叶末用一片叶子包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他犹豫似的站了起来,长工伙伴们谁也没有阻止他,他跨进隔壁柴房的门槛。?他径直走近孙小芬的床边,他并不曾想像这是走近在名分上说来是姨太太和小姐的床头,倒好像走近和自己平等的一个伙伴的床边。他把那包苦楝叶末放在床边,几乎没有看孙小芬地对孙桂芬说:“把这个敷在伤包上,要好过一点。”说罢就退出房门,回到长工房里去了。?这样的事已经不是一次了。在孙小芬看来,也并不觉得奇怪,甚至几乎是期待着铁柱的到来。她看着铁柱那双穿着草鞋的大脚板啪啪地走了过来,她望着他那红光四射的严肃面孔,那像两片铁片似的坚实的嘴唇,那扬起的眉毛,啊,那一双闪光的诚挚的眼睛!?孙小芬突然感到一切痛苦都成为过去,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也不知道是甜是苦。孙小芬听到了那更其体贴的声音,使她心动:?“还要吗?我可以去再摘些来嚼。”?“铁柱,难为你了,不用了。”妈妈亲切地望着这个高大个子的年轻人。?等铁柱走出房门,妈妈就把苦楝叶末拿来敷在孙小芬手背上肿得最高的地方。孙小芬的手背上陡然感到一股凉爽的味道,而同时却有一股暖和的细流,流进她的心田。她什么也没有说,贪婪地享受这种感情。?说来奇怪,其实不奇怪。孙小芬以后被那恶婆娘欺侮,挨打,对于她说来,却不是特别可怕的事情了。她的皮肉之苦总会换来铁柱的同情和安慰。这种同情和安慰,几乎成为孙小芬努力追求的一种快乐和享受,以至简直成为她的生命的源泉了。她看到她的手上臂上敷着铁柱送来的药,她就想到这是铁柱亲手去采摘来的苦楝叶子,是他亲口忍着苦涩为她嚼成药末的,这里有铁柱的情分,她就非常珍惜,深怕药末掉了。?可是孙小芬对于自己这种模糊的愿望还捉摸不定。她无法肯定地说她是不是对铁柱有点什么意思了,她更无法肯定铁柱这么对她好,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动机和愿望。她只是默默地想着,听到铁柱在隔壁长工房里说声话,咳嗽一声,笑一声,都是她的享受。?她听到铁柱那啪啪地走得很重的脚步声出了长工房门,就害怕着,却又盼望着是他走进她的柴房来了。结果铁柱走过去了,没有进来,她感到几分莫名其妙的怅惘,甚至失望。?她想起来了,铁柱怎么敢一个人走进她的柴房里来呢?在乡村里,青年小伙子和大姑娘之间本来就隔着一层世俗的藩篱,更何况铁柱是一个普通的长工,而她却总还是孙大老爷家的血肉之躯,在名分上还是孙家的小姐呢。—个小姐和一个长工,隔了多么大的距离,要相好起来,该是多么不可想像哟。?“唉,”孙小芬不能不叹息了,“为什么他是一个长工,我却是一个空头小姐呢?要是我真是孙家的一个名副其实的丫头,该有多好!”她可以公开地和铁柱接近,公开地和铁柱说话,甚至公开地和铁柱相好起来,铁柱可以明媒正娶,把她讨过去当媳妇,该是多么幸福呀。?现在,她只是以她在厨房当丫头的实在身份,有机会和铁柱见面,说两句话,有时还暗暗地在给他盛的饭里埋进一点好菜。她在厨房的角落里偷看,她看到铁柱在长工桌上端碗扒饭的时候,偶然扒出一块肉来而吃惊的样子,跟着又看他赶紧掩盖起来,接着又偷偷吃了的满意神色。孙小芬像心里有—块石头落地似的舒服。?“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要和他好起来,怎么样呢?要死要活,我顾不得了。”孙小芬简直为自己这种大胆的想法吃惊,甚至有些害怕起来了。也许这不过是一种不会有结果的梦想,只会给她和铁柱带来灾难。而且她还不知道铁柱到底对她怎样,他敢和自己相好吗??“他敢和我相好的。”孙小芬痛苦地想。她不知道她凭什么做出这样的判断来,但是她越想越坚信不疑了。“他并没有把我当作什么小姐,他是把我实实在在地当作一个受欺侮的丫头。一个丫头和一个长工为什么不能相爱呢?他忍着苦替我嚼苦楝叶,这种情分是多好呀!”?“这苦中的甜味是多好呀!”孙小芬常常在半夜醒来,想得很多很多,一个少女的梦总是美丽的。她才从一个美梦中醒过来,她梦见她和铁柱好起来了,他们在打柴火的密林里幽会了,她投身在他那宽阔的胸怀中去,那是有多么大力气的双臂呀,简直把她搂得快要出不来气了。他就这么亲热地紧接着她,一句话也不说。使她吃惊的是他的那两片铁片般的嘴唇向她的嘴唇挨过来了。“啊!”孙小芬惊醒了,原来是一个梦。她的心还在怦怦地跳着。她忽然听到隔壁长工房里的一片鼾声,她能够听出来那又粗又长的鼾声,就是铁柱发出来的。多好听!?可是有的夜晚,孙小芬却为噩梦纠缠住了。她梦见她和铁柱正在相好的时候,被孙大老爷捉住了,看他气得铁青的脸,那恶婆娘幸灾乐祸地拿出一根粗绳子来,叫孙二鳖把她和铁柱捆得扎扎实实的,还是嘴对着嘴捆起来的,把他们两个抬出去游乡示众。最后是孙二鳖在他们的背上绑上磨墩,拿去沉河。她和铁柱两个扑通一声被摔进大河里去,她和铁柱两个沉下去了,沉下去了,啊,出不来气了。?“啊!”她大叫起来。?“怎么啦?”她的妈妈把她拍醒了,原来是一个噩梦,她浑身流汗,心快要跳出来了。她没有敢把她做的梦告诉她妈妈。这个梦是多么可怕,可是她和铁柱被公开地捆在一起,一块沉到河底去,又是多么幸福哟。?孙小芬近来就是这么半夜半夜地想呀,做梦呀,折磨着自己。?她既感到痛苦,又感到快乐。?她现在一天不看见铁柱,心里便好像有一块石头没有落地。她以每天吃饭的时候能看到铁柱那么狼吞虎咽的样子为快乐,她连看到他身上穿的布汗衫破了,从那破洞露出他那结实的有棱有角的肌肉,也感到奇怪的舒服。她又暗地为铁柱自己缝补衣服那样粗针粗线的手艺而感到好笑。要是她能替他缝补一下衣服,她会紧针密线为他缝得很巴适的。她真想这么办,想得很厉害,以至她趁铁柱他们出工去了,偷偷跑进长工房去,把铁柱的汗裤拿回柴房替他补好大洞,又送了回去。她注意观察铁柱的反应,也注意观察其他长工是不是会偶然发现铁柱有这么好的缝补手艺而盘问他。但是,她没有发现铁柱穿上她补的那件汗裤到厨房来吃饭,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其他的长工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铁柱在舀饭的时候,看了她-眼,他们两个的眼睛对看了一下,便转开了。就是这样,孙小芬已经感到十分安心了。?5?南云村的玩水龙的班子组织起来了。铁柱举着水把龙的头,和伙伴们一起,从这一个大院子玩到那一个大院子。凉爽的水,一瓢一桶地泼在他们的身上,他们感到十分舒服。他们把过年玩龙灯的本事都使出来,使水把龙上下翻腾,左右盘旋,像真龙在飞舞,博得一个院子又一个院子里人们的喝彩声。按照风俗,这种场合是百无禁忌的,大人、小孩、老头以至不大出门的大姑娘,什么人都可以向他们泼水,向他们高举的水把龙身上泼水,向他们玩龙的青年的头上、身上泼水。有的恶作剧,专门给玩龙头的铁柱脸上泼水,叫他睁不开眼睛,或者故意用水由下向上照他的鼻孔冲去,叫他呛鼻子,这样大家便大喊大笑起来,觉得胜利了。越是向铁柱泼水的人多,越显出他的人才出色。一些年轻的大姑娘,都趁这个不受禁止的场合,向她们喜欢的小伙子泼水,跟着他们跑,笑着、喊着。?铁柱的英俊和他能说会道,会搞各种青年喜欢的文化活动,是远近闻名的,因此向他泼水的大姑娘也最多。?水把龙玩到孙大老爷的院子里来了。这个院子历来就是这个村子或者说这一乡一坝里政治、经济活动中心,也是文化活动中心。?那里准备的水最多,泼水的人也最多。这是孙大老爷很高兴的事,不特显出他在这一片地方的重要性,也希望龙神能够给他降下神水,使他年丰人寿。他兴致勃勃地坐在上首阶沿边看青年小伙子们玩水龙和看大人、小娃喊着跑着在给小伙子们泼水。?最兴奋的恐怕要算孙小芬了。她和别的一些青年,其中也有年轻的女伴,用大瓢小瓢的水向水龙和玩龙的小伙子们身上泼去,跟着游动着的水龙跑,又笑又叫。她特别有兴趣给玩头的铁柱身上泼水,铁柱也向她张着大眼睛笑,他似乎在逃避着,却实在是有意承受着孙小芬泼来的水。这一下他们才真正地笑着对看,并且说着笑话,没有人奇怪。她再也没有这么快活过了。铁柱也再没有别的机会像今天这样对孙小芬笑,向她表示明显的爱慕之情。?“他果然是喜欢我的。”孙小芬心里默默念着,作出这样的判断。?这天晚上,两个青年,睡在隔壁,却没有合眼,他们想一样的事情,并且下了一样的决心,不管在他们的面前有什么灾难,他们也不在乎了。世界上再没有比被一个人真诚地爱着的人更幸福的了。?他们在这个院子里是无法谈话的,只能在厨房吃饭的时候,或者在院子里走动的时候,悄悄地用眼睛说话。这对于一对被爱情的烈火炙烤着的青年当然是难以满足的。他们终于找到了机会。当然是在铁柱的长工伙伴们的同情和支持下,才得到这样的机会的。?孙小芬隔些日子,要上柴山上去打柴,一去要半天才回家。有一天,孙小芬上柴山打柴去了,铁柱正带着伙伴们一块在坡上出工,几个青年长工就怂恿铁柱,要他偷偷到柴山上去会孙小芬。并且答应在孙家有狗腿子来查看时,替他说出种种的理由来掩护,“怕什么?去!”?铁柱不顾一切,偷偷跑到柴山上去了。那里倒好,密密的树林和灌木丛,哪儿都找得到幽会的地方。铁柱忽然在孙小芬面前出现,孙小芬简直骇呆了。然而她也早已有死也不怕的心理准备,无所顾忌,她就和铁柱钻进一个密密的灌木林里,找个能听到外面声音的地方,坐了下来。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多少话要说,早已是心心相印,现在只是相亲相偎了。孙小芬过去梦中的情景成为现实了。她果然投身在铁柱那宽阔、结实的胸怀中去,铁柱的双臂果然是那么有力,把她紧紧抱住,叫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倒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让她的泪水把铁柱的胸膛打湿了一片。铁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接着,替她揩眼泪。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像睡了的小孩似的偎着不动。世界上除开他们两个人,似乎一切都不存在了。横在他们前头的是幸福还是灾难,他们一点也不想去思考。?时间凝结了,现在,就是一切!?铁柱从此觉得他的命运是和孙小芬拴在一起了。他突然感到,孙小芬在上房遭到那个恶婆娘的鞭打是难以忍受的了,每一下鞭打都像落在他的脊背上,使他特别感到难受。有一次,他竟然大胆地冲到上房的门口。孙小芬正在遭受恶婆娘的毒打,她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忍受这一切,她唯一的期望是回到柴房,能够得到铁柱的同情和安慰。她没有想到铁柱竟然公开冲到上房门口来,并且抗议说:?“老板娘,你就息点气吧。你把你孙家的亲骨肉不当人,我们还把她当人呢。”?恶婆娘万没有想到,铁柱这个普通的长工竟敢来多嘴,这还了得!她竖起眉头,斜眼望着铁柱说:?“你这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不屙泡尿自己照照,是啥东西,敢来跟老娘嚼舌头了。哼,我不看你是长工领班,我叫你马上给我滚蛋!”?铁柱也气了,大声说:“你以为过了你这个村,就没有你这个店了?凭力气帮长工,哪里帮不成?非在你这里干?好吧,你就算账吧。”说罢他就回长工房去了。?其他几个长工听说他们的领班受了气,都说:“要走就一起走。”都到上房喊算账。?孙大老爷在后房鸦片烟床上才起来,听孙二鳖来通风报信,赶忙出来说好话。明摆着的,大忙季节就要来了,他上哪里去一下找这么多长工?像铁柱这样提得起放得下的领班到哪里去找?他只好忍了这口气,好说歹说把铁柱留下,别的长工也没得说了。?铁柱出了这口气,也长了孙小芬的志气。她再不是默默地忍受,有时也敢还嘴,打急了也敢嚷嚷,要寻死寻活,不在家里过了。她又一次和铁柱在柴山密林里幽会的时候,孙小芬说起不在孙家过了,—块跑出去过日子的想望,他们两个好欢喜了一场。?可是—想起他们两个的前程,就心乱如麻。要把他俩相好的事公开,是不可想像的。—块逃走吧,也有难处,光光两个人到哪里去过日子?再说,这一带都是孙大老爷的天下,跑不出去,捉了回来,那真是要背磨墩沉河的了。说到这里,两个人只有叹气的分了。?但是他俩的关系实在已到了难以割舍的地步。有一天晚上,孙小芬的妈妈到上房去给大老爷烧烟去了。孙小芬一个人在柴房过夜,她早睡着了。她突然感觉到有一个人已经钻进她的被窝,睡在她的身边了,并且紧紧地把她搂住了。她闻到她熟悉的男人的气息,从紧张的粗声喘气里她明白这是铁柱。似乎早已料到有这么一天似的,她-点也不想反抗,相反的她感受到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偎在亲人的怀抱里那种特别舒服的味道,哪怕她觉得铁柱是多么的粗鲁。她沉醉地细声叫起来:“铁柱哥。”?可怕的事到底发生了。有了一次,就难免二次三次,他们糊里糊涂,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终于孙小芬发现,她感到精神恹恹的,特别想吃酸的,有时想吐。这件事到底被她的亲妈妈发现了。?孙小芬只好把她和铁柱相好的事对妈妈说了。妈妈吓得不得了:?“糊涂的女儿呀,这却是灭门的祸事呀!”?但是妈妈又有什么办法呢?不敢去找堕胎的接生婆,怕漏了出去女儿就没命了。而自然发展又是无情的,眼见女儿的肚子大起来。她慌了神了,找铁柱来商量,也没有好主意。孙小芬想起沉河的事就害怕,她想自己跳水死了算了。她对铁柱说,她这辈子总算有人爱过她,也死得了。铁柱却坚决地阻止了她。他们商量怎么逃了出去,但是这也很难。两个穷光蛋拖着孩子怎么混得下去呢??更糟糕的是,孙小芬在上房走动,到底被恶婆娘看了出来。她把孙小芬关在上房,叫她跪在地上挨打。孙小芬突然什么也不怕了,大不了不过是一死,她不隐瞒地说了出来:?“我就是爱铁柱哥。你把我拿去沉河吧,拿去上刀山、下油锅吧。我就是喜欢铁柱哥!”?“好不要脸,你把孙家的门风败坏完了,是该拿去沉河。”恶婆娘气得七窍生烟了。她把孙大老爷叫来商量沉河的事。?孙大老爷一听,反倒不动声色了。他告诫他的太太,千万不要声张出去,这种事传出去,女子死了的事情小,他孙家的名声损失就大了。他决定把这件事掩盖过去。孙小芬下决心一死,甘心情愿和铁柱哥捆在一起去沉河,她等着。可是奇怪,她的那个爸爸不特没有声色俱厉地责骂、毒打孙小芬,并且把孙小芬拿去沉河,反倒对孙小芬说好话。说事已至此,打胎已经迟了,只好生下来算了。?孙小芬当然猜不透孙大老爷肚里的算盘。老头子正在盘算着:如果逼得急了,孙小芬寻死寻活,闹了出去,孙家的招牌打烂,那就坏了。于是他当机立断,派人去把观音阁的那个女善人找了来。?6?隔孙大老爷的公馆约有五里路的山湾密林里,孤零零地有一座小小的庙子叫观音阁。观音阁守阁的人是一个带发修行的女人,外号何善人。与其说是观音阁里有个何善人,倒不如说有了何善人才有观音阁。这话咋说呢??原来何善人是这一乡有名的美人,原本叫何美人。长得十分标致,又很有些招蜂引蝶的本领,和好多青年暗地往来。人家说她家门前的草路都踩成一条大路了,这自然是有几分夸张的说法,其实这都不过是有人替她抬高身价放出去的话。她最得意的是到底把本乡第一个大财主孙大老爷勾上了,真是吃穿不尽。不久何美人就身怀有孕,要孙大老爷明媒正娶。孙大老爷哪里敢把她娶回来,一则家里有一个母老虎守住门槛,娶不进去;二则何美人肚子里怀的,他也没有把握说是不是该姓孙,要是别人的种子,岂不乱了孙家的宗了,这也使不得。可是何美人又实在够意思,难舍难抛。于是不知道是哪个聪明人替孙大老爷出了一个主意,专门在不远的僻静山湾湾里修一座小庙,塑一尊大慈大悲的观音大士。那塑像的师傅也很有心计,那观音大士简直就像何美人站在那里了,一只手抱着水瓶,一只手拿着杨柳枝,怪好看的。孙大老爷就叫何美人打掉娃娃,宣称从此改邪归正,要到观音阁出家修行,再也不叫何美人,改叫何善人了。孙大老爷怕她剃了头发成个光秃子,破了相,不好看,叫她带发修行。这就是有了何善人才修观音阁的来由。从此观音阁名义上是孙大老爷经常去烧香的地方,实际倒成了他和何善人寻欢作乐的逍遥宫了。只是把何美人改成何善人罢了,谁还敢去拈花惹草呢?但是,这只是孙大老爷的想法,何善人是不是从此皈依服法,就一心贴在孙大老爷这个老家伙身上,和那些标致的小伙子断情绝义了,也很难说。孙大老爷也顾不得这些,他只要有这座逍遥宫就行了。又有何善人走家串户给他拉皮条,把女人骗到这里来行乐,避开了家里的母老虎,又省得到别人家去偷鸡摸狗,要担多少风险。至于外边风言风语,说观音阁里除开观音菩萨,没有一处干净地方,有的还说如果观音菩萨是活的,也难保不失身的,谁耐烦去听这些。?现在孙大老爷的闺女和长工闹恋爱,怀了孩子,有伤孙家门风,非同小可,他就想起这个僻静的小庙和何善人来。?何善人是孙公馆的常客,一请就来。她一来就径直到了孙大老爷的后房烟铺,一屁股坐在床沿便唠叨起来:“哟,我以为大施主再也不去我们小庙行善了呢。你又是瞧起哪一家,要我来拉了?”?“你胡说什么,我有正事。”孙大老爷纠正她。?于是孙大老爷毫不避讳地一五一十,把孙小芬和铁柱私通、身怀有孕的事,对何善人说了。?“哼,我说啥子正事呢!你在外边寻欢作乐,就不准他们在家里偷鸡摸狗?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人行各人的方便吧。”?何善人抓住了孙大老爷家里的隐私,更有理了。?“哎,你少唠叨,我以后多来行善就是了。”于是孙大老爷把他和他老婆商量的办法,告诉何善人。他准备把孙小芬偷偷送进观音阁去关起来,等她生罢孩子,再偷偷接回家,把这一宗丑事掩盖过去。?何善人问:“那么,那个私娃儿呢?”?“你还不懂得咋个处理私娃儿?哪个还要这个杂种孙子?”孙大老爷认为何善人对于处理私生子是早有经验,不消说的。她所以要这么问,不过是想多要几个外快,于是,他又补了一句:“一切开销,来我这里拿就是了。”?事情就这么说妥了,孙大老爷给何善人一叠票子打发她走。临出房门又叫住何善人,对她说:“这件事你要漏出去,有你好看的就是了。还有,这女子你要看好,不要叫她偷跑了,也不要叫她寻死上吊。”?何善人对于这种善事久有经验,——点头答应了。?一个黑夜,人不知鬼不晓,孙小芬被送进观音阁去,锁在大殿侧边一间堆杂乱东西的小屋里。这间小屋只有一个高窗透进空气和光线来,何善人只从她素来行方便的后门进出。?孙小芬的亲妈也被打发回娘家去了。对外只说她两母女都回娘家去了。?铁柱被蒙在鼓里。?7?孙小芬知道她是被关在观音阁里来了,因为何善人她是认得的。何善人除开给她送水送饭,带她上厕所外,还给她说好说歹,见天在她的耳门子里嗡嗡地灌:“你自己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败坏了孙家的门风,孙家给你掩盖了,你还不愿意?”又威胁她:?“你要跑出去,丑事就会张扬出去,孙大老爷也顾不得你了。看孙家祠堂里不把你拿去沉河才怪呢!”这一点孙小芬是早已听说过的,按照孙家祠堂定的族规,孙家的女子要是“偷人”或者守寡的不贞洁,就要捉起来,背上磨墩沉到大河里去。她现在就落到这种危险的命运中去了。?“他们打算把我咋个办?”她问何善人。?“这个你都不明白?在这里偷偷生下私娃儿,你偷偷回家去,还是一个没出嫁的黄花闺女嘛。”?“那么娃娃呢?”?“私娃儿,你就不用管了。”何善人说得真轻巧。?那怎么行呢?这是她和铁柱的骨血,是他们的爱情见证,怎么能不管!但是该怎么办呢?她的心乱极了。铁柱哥啊,你在哪里??你怎么不来出个主意哟??铁柱在哪里?孙小芬被悄悄送进观音阁后的第三天,他就被孙大老爷随便拈一点过错,把他开革了。铁柱和长工伙伴们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他只好捏着鼻子受了。他到远远一个长工伙伴那里寄住,打零工混饭吃。他一心一意要打听出来,他们把孙小芬到底弄到哪里去了,是死是活,总要有个下落。他到孙小芬的外婆家里去问孙桂芬,孙桂芬说她不知道,她也正在着急呢,是不是真的被他们偷偷地沉了河了?铁柱跑到大河边去,望着那滔滔的河水,大河只顾自己流着,不能告诉他什么。如果真是沉了河,铁柱是有决心下河下海去寻找她的。?铁柱—有工夫就回到孙家大院子去打听,他的长工伙伴们也帮他打听。几个月一晃过去,还是没有打听到孙小芬的下落。难道真的被他们悄悄拿去沉河了吗?孙大老爷这种人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关在观音阁里的孙小芬更是着急,时间过得快,几个月过去,她的肚子更大起来,她已经感受到孩子在跟她开玩笑似的踢蹬了。?她像.个准备第一次做母亲的女人一样,既怀着兴奋,又怀着恐惧,而孙小芬更是有无穷的忧虑。她已经搞清楚孙大老爷准备搞什么鬼把戏,私生子是没有权利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下去的。她怎么能容忍她和铁柱的真正爱情的结晶被人毁灭呢?啊,不,这是我的孩子!不能!?她一直心神不宁,夜晚常常做梦,一时梦见她才生下来的孩子被何善人捏死了,丢进厕所的粪坑里去了,像过去她听说过观音阁粪坑里不止.次发现过私娃子的事一样。一时她又梦见铁柱到观音阁里来了,拉起她跑出观音阁。唉,她怎么也跑不动,铁柱把她背起来飞跑。她的肚子疼得不得了,醒过来原来是在做梦。啊,铁柱,铁柱,你再不来,这一辈子就要见不着了。但是她坚信铁柱正在找她,他的心比金子还亮呀。?在孙小芬临产前一个月,铁柱到底打听到了孙小芬的下落,起初他从长工伙伴们的口中探听到孙二鳖偶然漏出来的口风。孙小芬并没有死,被关起来了,等到生私娃儿。后来被一个青年长工探听到了,是关在观音阁何善人那里。因为有一回何善人到孙大老爷家背米,她背不动那么多,就叫一个长工伙伴帮她背一下。这个伙伴背起米口袋,觉得重得很,为什么何善人背这么多米去?他就起了疑心。等他把米背到观音阁的后门,何善人就不准他再往里面走。?那青年说:“何善人,我帮你背进去倒在米柜子里吧,一个脚手就办完了。”何善人却坚决不叫他搬进去。他从大殿边伸头望一下,看到厢房有一间屋子上了锁,这观音阁里一定有名堂。?他回来和几个长工伙伴一合计,要赶紧告诉铁柱。铁柱听到这个消息,十分兴奋,也十分着急,巴不得马上冲进去,不管他三七二十一,把孙小芬背起来就跑。不过伙伴们商量一下,这个消息怕不实在,还是先搞确实了再说。即或知道孙小芬是被关在那里面,但是被锁在屋里,门也打不开呀。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孙大老爷如果发现了,把孙小芬弄到别的地方去藏起来,或者把孙小芬搞死,就不好办了。铁柱也明白了这件事情急不得。但是他算一下时间,小芬的产期快到了,叫他又怎么不着急呢??铁柱第一步要搞清楚的,到底孙小芬是不是被关在观音阁里。?他趁擦黑的时候,没有人看见,偷偷地溜到观音阁外边的小树林里去。他装斑鸠的叫声在叫:“咕咕,咕——咕!”“咕咕,咕——咕!”?他想孙小芬如果是关在里面,她一听就知道是铁柱来了。这声音过去她在柴山上密林里等铁柱,铁柱就是先在树林边装斑鸠咕咕叫的。?孙小芬在里面一下就听出来了,“啊,铁柱哥,是铁柱哥,你到底来了。”她简直要发疯了。她很想笑,却偏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眼泪像泉水一般涌了出来,“啊,你到底来了。”?但是,她怎么回答铁柱呢?她不能高声喊铁柱的名字呀。她急中生智,到底想出了一个办法。她从床上爬到破桌子上去,她的手勉强够得着那个高窗。她用她刚才揩眼泪的手帕包上一颗地上的石子,用力从高窗扔了出去。手帕可能落在高窗下,那石子却一定会打到窗外的竹林里去的。是的,当她把手帕包上石子抛出高窗以后,她听到石子打进竹林去发出的沙沙的声音。?果然铁柱的耳朵很尖,他听到竹林里有响声,他跑了过去,悄悄穿过竹林,在暗淡的光线下,到底看到一块白晃晃的东西在墙边。他轻手轻脚走拢去,一看,是一块小手帕。捡起来一看,他认得,这肯定是小芬的手帕。他一摸,湿漉漉的。啊,这肯定是小芬的眼泪打湿了的。他心疼极了,他望一望那可望而不可即的高窗。?“啊,小芬,你在哪里。”?铁柱弄清楚了孙小芬果然是关在观音阁里。他不敢再停留,又咕咕地装两声斑鸠叫,就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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