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青年们想的办法十分妥帖,远房姓吴的那个青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但是他不知道吴永洁肯不肯照这个计策行事。他说他要去和吴永洁好好商量一下。?出乎这个青年的意外,吴永洁没有迟疑地同意这个逃走的计谋。甚至于她最后说:“就是他们真的把我和你拿去沉了河,我也乐意和你—起去死。”这就说到极点了,那个男青年还有什么话好说呢。?这一场有趣的金蝉脱壳的好戏,就在那几个聪明的青年长工的精心策划和导演之下,—幕一幕地演出来了。?头一幕是那个叫吴二的长工青年紧紧张张的样子,跑到吴老太爷的上房去,对吴老太爷说:“老太爷,有件事向你报告。”他卖关子似的不肯说了。?“你惊风火扯地跑来,有啥子事?”吴老太爷问。?“我不好说。”吴二故作神秘的样子,又纠正自己的话,“我不敢说。”?“有啥子不好说,不敢说?你说,我给你兜起。”吴老太爷还以为是什么扯皮的事。?“我说了,老太爷莫在意,是幺小姐的事。”?“幺小姐咋了?”老太爷不知道这个守寡的小女儿怎么样了。?“她犯了老太爷的律条了。”吴二终于说出口,“她跟远房那个老屋院子的吴……吴少爷……勾……勾起……”他用两个指头互相勾在一起。?“咹?”吴老太爷万没有想到吴二来向他报告的是这么一件事,关于小女儿的丑事。?“你胡说!”他怎么能相信自己这诗礼人家出这样有伤风化的丑事。?“都已经被捉双的捉到了,绑在一起,外面都已经闹(口昂),呵呵连天的。”吴二客观地报道了情况。?“在哪里?”?“在那个吴少爷的屋里头。大家在吼,要严办,要沉河,说这是吴氏家族祖传的老规矩,是老太爷不久前还实行过的老规矩。”?吴二好似老实反映大家的意见,其实都是他自己编的话。?“这还得了!你先去,我就来。”吴老太爷简直像被五雷轰顶,晕头转向。这个小寡妇怎么这样不要脸,背着他干这样丢人的事,又给人家捉住了呢??“大家说,等你老人家来,不来不散。”吴二又威胁老太爷一句,才走开了。?怎么办呢?去,不好,不去,又不行。咋的偏偏在他才惩办了一对,自己的女儿竟敢来冒犯?他只好去看个究竟,叫两个秋二扶住,到老屋院子里。?他才跨进大门,果然围了一群人,在看稀奇,果然地上用被单捆住两个人。他不敢走拢去,示意一个秋二走拢去看个究竟。这个秋二挨大家靠近,从被单缝看进去,不错,是幺小姐,还有那个老屋院子的吴少爷。秋二回转来在老太爷耳边嘀咕两句,老太爷的脸色就变了。?一个青年对吴老太爷说:“成双成对捉住了,老太爷看咋办?”?“要严办,沉河!”几个青年在嚷嚷,其中就有长工王三。?跟着还有起哄的、幸灾乐祸的声调:“照老太爷的规矩办!”?形势是这样的逼人,老太爷连气都快喘不过来了。大家等着他发出他的权威命令,然而这是多么难出口哟。他在琢磨,幺女儿的丑事显然是真的,如果是被人无理捆绑,她在被单里听到她老太爷来了,岂有不叫喊的道理?现在这两个贱人一句话都不哼,是羞得无话可说了。真是两个该死的下流胚子,这个女儿哪里还能容得?他要不严办,以后的事,他还能说得起话吗?他的礼教的大防,不是要从他的小女儿这里打开缺口,一溃千里吗?他的权威和偶像岂不是都要垮塌下来,成为不值半文的一堆烂泥吗?……他的脑子以最高速度转了几个圈圈,接着他的眼睛向周围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中间那个捆着的被单上去,闪出凶光来,但声音却小得几乎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照老规矩办!”?“照老规矩办!照老规矩办!”一片欢叫声。?吴老太爷被那两个秋二扶着回去,几乎连步子都踩不稳了,偏偏倒倒的。?第二幕戏的演出在下午。照上一次的老规矩,三牲八品抬到吴氏祠堂里去,捆着一对“奸夫淫妇”(青年们却不这么叫,是真正情投意合的好一对呀)抬到祠堂石坝上。合族的家长都来了,行礼如仪,念了告祖宗的祭文,宣告了惩办这一对男女的办法:沉河!?仪式完成,只等吴老太爷宣布,抬这对男女到大河边的船上去,等候半夜子时,绑上磨墩沉河了。但是吴老太爷颤巍巍地站在那里不动,他忽然宣布:?“抬回我家的堂屋去,我先要拿他们来家祭,晚上再抬到大河船上来。”?大家为这个意外的宣布吃惊,但是道理却是光明正大的,先抬回他家去,拿他们去办家祭嘛。于是第三幕戏的演出以前,插进了一幕过场戏。这对男女被抬进吴大老爷公馆里的堂屋去了,除了吴老太爷,两个秋二和长工青年,自然谁也无权跟着去看热闹。吴老太爷叫关起门来搞家祭。?一等大门关了,吴老太爷磨蹭到天黑都没有搞什么家祭。除开家里人,连长工也无权踏进他的堂屋了。?到底要捣什么鬼?长工青年们在议论,谁也猜不透。的确,吴老太爷的脑子的运转速度不是一般人能够跟得上的,脑子里转一圈便是一个主意,何况他今天在祠堂里脑子已经转了好几个圈圈了。?他偷偷把两个秋二叫来,如此这般吩咐一阵,叫他们轻手轻脚地从后门出去了。临出门时他再嘱咐:“就说我有急事请她来。”接着他又悄悄说:“把贱人关在黑屋里。装进袋子去的时候把两个人的嘴巴都塞上棉花。”?到了晚上二更过后,吴老太爷宣布家祭已经祭完,叫把两个捆在被单里的贱人抬到大河船上去,准备沉河。愿意来看热闹的人们都只能站在岸上,不准上船。今天吴老太爷却说他要亲自去船上坐镇,看来比上一次还要严重些,上一次他站在岸上,听到扑通一声,把人丢进大河,便回家了。?一切准备停当,只等半夜子时一刻,这最后一幕压轴戏就要演出了。船上的和岸上看热闹的人都耐心地等着。长工吴二、王三几个人是执行沉河的人,却并没有消停,把磨墩捆在被单包上,偷偷地把被单包上捆的绳子松开来,打成活扣,对磨墩也是一样。他们已经有两个人从舵后边下了水,吊在舵上,只等被沉河的人一下水,游到他们身边,便托着游走,到下边不远等着的小船边去托上小船,便万事大吉。?但是今晚上可怪,吴老太爷不仅上了大船,而且叫那两个秋二也在左右扶着他。吴二很担心,如果他要亲自来检查那被包绳,一提就会散包,磨墩也会分家了。这样就会现了相,一切计谋都会破灭了。这怎么办?虽然他们还可以等吴老太爷检查了,重新捆好,在放下水时,拉住活扣,叫磨墩不至于吊住被单包沉底。但是就怕吴老太爷叫那两个秋二来抬包和捆磨墩,他们就做不了手脚了。这就坏了。吴二失悔没有把这个关节考虑好,现在很被动了。?吴二、王三他们不希望出现的事情,偏偏出现了。吴老太爷很当一回事地走到船板边,对吴二说:“时辰快到了,把捆的绳子都弄好。”然后对那一对捆着的男女说:?“你们记着,明年今天,是你们的周年祭日,我到河边来给你们烧纸,给你们做道场,莫要怨我。”?吴老太爷忽然对一个秋二说:“你去看看,捆好没有?”?吴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坏了,这是经不起检查的呀。他迅速控住活扣,准备只让秋二检查其他的绳子捆得怎样。那个秋二正走到船板上来,还没有低下头去看,忽然“莫忙,莫忙,等到我……”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呼天抢地地向河岸奔来,后面跟了一大路人。站在岸边看热闹的,都回过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看,叫大家都惊呆了,来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吴老太爷的幺女吴永洁呀。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是已经被捆在船上的那个被单包里准备沉河了吗?怎么忽然又从岸上喊叫着扑到船边来了呢?莫非是她的冤魂出了壳,显灵来了。在这半夜三更里,听起来也实在怕人得很呀。大家都恐惧地给这女人让开—条路。?这个女人奔到船边,还在大喊:“莫忙,莫忙沉河,等我上来。”现在看得比较清楚了,正是吴老太爷的幺小姐吴永洁。这是怎么搞的?吴二和王三几个青年都看傻了。?吴永洁十分敏捷地跑过大船的跳板,到船板上来,一下扑到被单包上,对吴老太爷跪了下来,哭着哀告:“爸爸呀,你放我跟着他一块儿去吧,我愿意和他一起去死!爸爸呀。”她大哭了起来。?这件事真是出乎大家的意外,都在岸边喧嚷了起来,连吴老太爷也感到意外了,虽然他的意外和别人的意外是不相同的。他的意外是他想:“这个傻女子,我用掉包办法救了你,你不在家里待着,早不来,迟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往鬼门关里挤干啥?”?吴老太爷的确没有想到,这女子是这样的痴情。天黑以后,把她从被单包里拖出来,关进黑屋里,吴老太爷满心以为她的命被爸爸救了出来,会偷偷地藏在黑屋里不动,等他在河边办完了沉河的仪式,回来放她出来,连夜连晚送出吴家大湾,上省城去过日子。谁知道这个女子偏不领情,却在黑屋里又打又闹,终于把门撞开,跌跌撞撞地跑到大河边来,就是要和她的情人一块儿去死。你说这还有什么办法??“贱骨头,你硬是要找死呀?”吴老太爷气得不得了。?“我愿意死,我愿意跟他去死……爸爸……”吴永洁死死哀求,又哭又闹,并且用手去撕那被单布,想钻进去的样子。?吴二和王三明白了,原来是吴老太爷在家里掉了包了。那么,这包里边是啥子人呢?为什么一点也不出声音?他们还一直以为里面包的是那位吴少爷和吴永洁这一对呢。他们两个知道一下水就会得救,从此远走高飞,过快活日子去,所以现在包在里边一直不出声音。现在包的是什么人?为什么就要拿去沉河了,还一声也不叫??吴二把活扣一拉,被单包就散开了。啊,那两个人都满嘴塞着棉花,根本叫不出声来。吴二把他们嘴里的棉花扯了出来,那位吴少爷一下就把吴永洁拉住了:“永洁。”?“啊,我们一起死去吧。”吴永洁一把搂住自己的情人,再也不放手,呜呜地哭了起来。?从包里出来的另一个人,吴二、王三一看,啊,原来是才给她立了贞节牌坊的吴王氏这个老太婆。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这个吴王氏并不显得激动,倒是十分冷淡的样子。吴老太爷见吴王氏被放出包来,扯去了口里的棉花,他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后一缩,怕吴王氏来抓扯他。这老太婆却没有上前去抓扯,反倒很随便的样子,冷冷地说:?“你叫人来叫我去,说有要紧事要商量,我来了,你却不见,倒叫人把我抓起来,嘴里塞满棉花,不分青红皂白,估倒把我和这男人捆在—起,捆进被单包里。原来你是要我来给你的幺小姐当替死鬼呀。我一直在盘算,我就是死了,变成鬼了,也要来找你,算清今天这一笔账以后,还要算清过去的那笔账。没有想到,我活着就能和你算账,哈哈哈哈!”?这个老太婆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得那样的可怕,叫人听起来感到毛骨悚然。?吴老太爷简直吓得发了昏,簌簌地直见发抖。他没有想到今晚上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在女儿的面前,受到公众的审判,法官便是他的年轻时代的相好女人,不久前还为她立了贞节牌坊的女人吴王氏。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跌坐在船板上。?吴王氏还是那么冷静,像检察官在读起诉书一般。她说:?“你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你不久前才把一对相好的青年沉了河。你现在又想把这个青年,你的女儿的情人,还搭上我,拿来沉河。你想一箭双雕,又救了你的女儿,又害死我,灭了我的口。谁晓得青天开了眼,硬是不饶你这种恶人,鬼使神差,叫你的女儿跑出来救了我。”?这个老太婆停下,喘了一口气,向黑暗的天空望了一眼,用手合掌祷告的样子,又继续她的控诉:“你现在还想照你的老规矩,把这一对相好的青年沉河吗?那好呀。不过,你没有沉他们以前,先把你自己沉了河,把我和你捆在一起沉了河再说吧。哼,你以为给我修了贞节牌坊,你就把你的罪孽洗刷干净了?老天有眼,牌坊修不起来,掉了石头。我只好做一个像你的纸人拿去烧了。”?她用手向大家一扬,愤慨地说:“你们都听到,都来作证,我背去烧的纸人就是他,吴廷臣大少爷。该沉河的是他和我,你们把我们两个捆起来沉河吧,我甘心陪他去见阎王,到那里打官司去!?你们来呀,来捆呀。”?她的这一席话,把大家都听得呆了。一个人也没有出声音,只听到夜风在呼呼地吹,大河的水在咆哮着滚滚流去。还有吴永洁抱住她的情人的饮泣声。?吴王氏突然竭尽她的力气呼喊:?“你们来把我们捆起来吧,沉河!哈哈哈哈,沉河!”?大家没有动静,担心着,天是不是要塌下来,地会不会陷下去,大河会不会倒流。?吴王氏站起来动手去扯吴老太爷,叫:“我们一起去死吧。在这干世间打官司我打不赢你,到阎王那里和你打官司去吧。”吴老太爷木然不动,似乎也不害怕吴王氏来扯他去跳水了。但是他忽然感到血往头顶上一涌,—下昏倒了,再也不醒人事。?故事摆到这里算完了,下面的事无须多说了。什么?你们问那个吴老太爷怎么样了?我后来听说他被人抬回家里去,就犯了瘴症,一天胡言乱语,总说那一对青年男女,王三拐和吴永芳来找他来了,他到处乱藏乱躲,碰得头破血流。过不多久,他一病不起,呜呼哀哉了。?你们还要问吴永洁后来怎么样了吗?还要问那个吴王氏后来怎么样了吗??我先说吴王氏。她回去以后,要求推倒她的贞节牌坊,可是谁也不愿意把一个好好的工程推倒,她亲自拿棍子去打,拿刀去砍,也只砍出几道小口子,贞节牌坊还是岿然不动。她在那里向大家宣传,再不要守节了,寡妇的日子是最痛苦不过的日子。后来听说她吃斋念佛去了,说是要赎取自己的罪孽。?说到吴永洁和她的情人,那一对青年,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们在大家同意之下,结了婚了,不久他们都上省城去了。以后在哪里干什么,我也说不清了。?羌江钓徒摆完了他的龙门阵,大家很沉默了一阵,都不胜叹息。同时也叫大家吃惊的是,羌江钓徒平常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今天却摆得这么有声有色,从没有出过故障。?后来有人怀疑,怎么他知道得那么仔细?他说的那个“远房姓吴的青年”始终没有说出他的名字来,这里面有什么讲究?是不是就是他自己?他本来是姓吴呀。因此有好事之徒,故意问他:?“那个‘姓吴的青年’到底是谁?他叫什么名字?后来到了省城干什么去了?”?羌江钓徒没有回答,只说:“‘远房姓吴的青年’就是吴老太爷的那个远房青年嘛,还能是谁?你问得未免太怪了。至于他的名字,我的确是记不起来了。”?后来有人出了一个主意,从旁边打听一下,看看他的夫人是不是曾经叫过吴永洁这个名字,就弄清楚了。?这办法果然灵。但是谁也没有再去问羌江钓徒关于“远房姓吴的青年”的事。?“我……我……我本来只……只是带耳朵来的。你……你……你们估倒要……要……要我也来摆……我……我……我是夹舌……舌……舌头,咋……咋个摆嘛!……”孙科员——哦,还是叫他无是楼主吧,这是冷板凳会中大家公认、孙科员自己也认账的雅号。?无是楼主用他的夹舌头说话。他费了好大力气,颈子都憋红了,还是说不出话来。你看他那嘴巴尽管大张着,他那拳头捏得死死的,简直要捏出水来,接着他大张着爪子伸向颈项,似乎想要扒开自己的喉头,从那里挖出他的声音来。就这么花了两分钟之久,才说出来这么一句话。?大家都笑了。我们的确不知道,“拈阄儿”这玩意儿,冥冥之中,到底是谁在主宰,怎么偏偏轮到夹舌头无是楼主拈到了阄,该他来为今晚上的冷板凳会提供消遣的材料——龙门阵呢??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有名的夹舌头,他这一生说的话,恐怕还没有我们冷板凳会上一个人一晚上讲的话那么多。有的人说,这都是由于他前世讲话讲得太多了,今世得的报应。这种科学论断,我们一时无暇去考证,只想到眼前的现实问题,到底怎么办呢??这次拈阄儿不算数吧,不行。我们有约在先,谁拈到了,谁就得摆一个龙门阵。不然就开除会籍。硬要他摆吧,哪怕摆一个短的也罢,这不仅对于无是楼主本人是一种严重的惩罚,就是对于我们这些听众,无疑也是一场极大的灾难。看他那急得满头大汗、双手乱比划的样子,半天才逼出一个字来,不把我们也憋死了吗??于是有的人想妥协了,说:“算啰,算啰,跳过他去吧,另外请一个人来摆吧。”?大家点头,表示同意。?“不……不……不。归我……摆,我……摆……摆。”无是楼主急忙摆手,不同意大家的意见。?“你怎么摆得出来嘛。”?“我……我……我摆不出来,我……我……揣得有一个……一个……个龙门阵。你……你们拿去念……念吧。”无是楼主从他的怀里摸出—个本子来,郑重其事地放在茶桌上,把那卷了的书角压平。?我们几个人靠拢去看。这个本子面上是我们都熟悉的无是楼主的亲笔题字:《亲仇记》。我们随便翻翻,嚄,好厚一本,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翻开第一页,又看到无是楼主的亲笔题记。?原来无是楼主是一个有心人,他既参加了我们的冷板凳会,就信守冷板凳会的誓约,轮到谁,谁就得摆一个龙门阵。他早就作了准备,每次把他的这个抄本带在身上,以便拈到阄儿,就拿出来请人念。?好极了。我们把他交出来的抄本拿在手里,掂了一掂,重量不轻,按每页字数约计一下,怕有好几万字了。这个龙门阵就够我们冷板凳会念好多次了。恐怕归根到底,还是无是楼主对我们这个冷板凳会的贡献最大哩。?于是我们找几个人轮流地照这个抄本念,一字不漏。先念第一页上无是楼主亲笔写的《题记》,然后才是正文。?题记?无是楼主?某君,姑隐其名,余之故交也。自金沙江畔归,寓我家,竟日作促膝谈,纵论天下形势,颇相得。某日,细声语我,将有远行。问将何之,笑面不答,唯将其旧作一本,交我保存。?临别语我:“此去道路阻长,战斗激烈,生死难卜。此本所记,虽不过悲欢离合之情,要亦社会相一角之写照也。敝帚自珍,古夸皆然,幸为我藏之,不为鼠啮虫蠹之资足矣,非可以为外人道也。”余浏览一过,颇觉感人。因亲为装订,略加润色,矫正错字,井题名为《亲仇记》,藏之筐底。俟某君得胜归来,完璧归赵,想不以越俎代庖相讥也。?神州陆沉之年,风雨飘摇之夕,记于靠山临江之城,周旋无地之室。?南方的雨。?南方雨季的雨。?南方雨季山林的雨。?下个不停的雨啊,弥弥濛濛,无边无际。像有个什么大力神,端起一个不知道有多么大的盆子,盛着五洲四海的水,顺着印度洋吹来的热风,向这深山、峡谷,葱茏的森林,无边的山野,汩汩的小溪,灰色的小镇,倾盆而下。不论白天或夜晚,老是这么下个不停,淅淅沥沥。屋后的芭蕉,小塘的荷叶,成天像擂鼓一般。街沿上的石头,似乎要被滴穿了。对于一个有着紧要事情急于赶路的旅客说来,就像每一滴雨都滴在他的心坎上一样,令人分外的焦躁、?烦闷。不时走出旅店,站在檐下,望着那飞奔着的黑云,那呼啸着的山林,那神秘莫测的远方,那隐没在迷雾中的弯弯曲曲的路。心里问道:?这雨到底要下到哪—个世纪才停呢??这已经是五年以前的事了。?我奉党的宁远工委之命,去向那金沙江畔的千山万水之间,寻找那支被敌人打散了久已失去联络的游击队。不管南方的雨季道路多么难行,要我尽快地完成这个任务。?我找好一个马帮,和他们一块儿出发了。起初我们走得相当顺利,顺着山路,一时徜徉于高山峻岭之间,一时游荡在深谷恶水之旁,每天按着规定的路程,天黑以前赶到了站口,歇宿在一个马店里。?那种马店,对于在这山区作长途旅行的旅客来说,就是天堂。?当你在烈日的暴晒和蒸烤之下,在崎岖的山道上挣扎了一天;或者在泥泞的滑路上被瓢泼大雨饱浇了一天;或者一时是大太阳的蒸烤,转眼又是狂风暴雨的拷打,如此这般地又过了一天,当黄昏临近,拖着极度困乏的身躯,挣扎前进时,忽然看到了一天的终点,马店就在眼前,那不是天堂是什么?且看,太阳慢慢地落进群山之中去了,燃烧着的彩霞也暗淡下来,终于熄灭了,苍茫的暮色笼罩了山林。这时,就在那山脚下的小溪边,或者在那山顶的大路边,升起了诱惑人的炊烟,马店在望了。我们知道,在那里有虽然不很舒适但是尽够你扯伸了睡一大觉的板床,在那里有虽然不很丰盛却尽够你吃饱的热气腾腾的干饭和可口的又酸又辣的小菜。大半的时候,还能期望有浓烈得几乎不能入口的烧酒,你甘心醉死,也想去喝它几杯。还有豆腐干、盐黄豆甚至腌山鸡、酱兔子或熏火腿,帮你下酒,足够你排遣一天的疲劳和烦闷了。更有叫你一想起来就心向往之的夜话,一切旅途的疲劳和心头的烦闷,似乎都被雨季的倾盆大雨冲走,被金沙江河谷的热风卷走了。试想:大家随便坐在马店的小院里,有的人坐在小板凳上,慢悠悠地抽着呛人的叶子烟,有的人坐在木盆边用滚烫的热水洗脚,那么有兴致地翻弄他的厚脚掌,用小剪刀挑开小水泡或者剔掉干茧子。有些人围坐在一张小桌边,很有味道地在品尝新上市的嫩叶香茶。这时,不认识的人们互相认识了,马上就成为朋友,称兄道弟,递烟送茶,亲热地交谈起来。谈的都不是大人物关切的国家大事,而是下层受苦人的街谈巷议,俚语村言。信不信由你,他们从来不希望说服你,要你相信他说的都是确切的事实和不易的真理,他只想能叫你打发那睡前的闲暇时间,能叫你淡然地笑一笑,有助你消化饮食,正如摆在小桌上谁都可以舀一碗来喝的老鹰浓茶一样,也就行了。然而这是多么吸引人的闲谈呀,往往到了深夜,大家还不愿意散去。约好明天晚上到下一个站口继续摆谈下去。至于那村姑的无端的热情,那女主人炒菜的好本事,都是令人神往的。?所有这.切,当你还在途中作最后几里路的挣扎,一步一步走近遥遥在望的马店时,那真有说不出的高兴,使你鼓起最大的勇气,向那“天堂”走去。就是那背负着沉重包裹,无精打采走着的马群,也忽然变得精神起来,在山间暮色中,在那丁丁当当的马铃的有韵拍的回响中,脚步加快了,几乎是小跑起来,希望早点走进马店。那里.长溜的马槽中早已倒满了肥美的马草和干豆子,等待它们进去,一排排地客客气气地挨个儿站着,大咬大嚼起来。有的还高兴得像我们打哈哈—样地嘶叫几声,用来表示对于马店主人的招待的满意。?这看来像牧歌一般的生活,却并不能引起我的兴趣。我一路上和那些马帮的脚夫闲谈,希望从他们的口中打听出我要找寻的那支小小的游击队。但是没有一点着落,却又一路上碰着南方雨季的雨。马帮不黼进,只好住在途中的马店里,等候晴天再上路。可是这雨老是这么下着,—下就是几天。我想一个人冒雨前行,却被好心的马店伙计阻止住了。据他说要是不和马帮一块儿走,只身上路,说不定在哪里会碰到拦路抢劫。把你的东西拿了倒没有什么,要是一刀把你砍了,推下岩去,就谁也不知道你的下落了。他还列举了几件现成的例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不能不相信他的善意的忠告,于是只好这么呆在马店里等,等,等!真叫人烦闷死了。?但是那些赶马帮的脚夫却并不烦闷,他们已经习惯于这种艰苦的旅途生活了,心安理得地呆在马店里等好天气。他们自有排遣时间的办法。打叶子牌,走象棋,甚至赌红宝,争输赢。其余的人就是摆龙门阵。我既不会打牌,也不会赌宝,走棋又感觉无味,就加入了摆龙门阵的一堆里去。从他们摆谈的那么多千奇百怪的故事中,我找到了极大的快乐。那惊人的情节,深刻的哲理,朴素的语言,生动的描述,那叫人笑得前俯后仰的趣话,那震动灵魂的悲哀和痛苦,都是使我永远不能忘怀的。特别是在夜晚,十来八个人围坐在火塘边,看着火塘里燃烧着的忽明忽灭的树疙蔸,蹿着火苗,冒着青烟。火上面吊的鼎罐里开水正在咕噜着,好像也在埋怨马店外边下个不停的雨。这时候无论谁,随便开一个头,就像打开话语的闸门,细水长流,委婉有致地摆谈起来。我要不是有紧急任务在身,就这么跟着他们走下去,每天晚上听他们摆龙门阵,就是走一辈子,走到天涯海角,我也心甘情愿。?有一天夜晚,还是这样的雨夜,还是这么七八个人,还是围坐在忽明忽灭的火塘边,那开水鼎罐还是那么咕咕噜噜地埋怨着。可是,还没有一个人,来替我们打开话语的闸门。大家都沉默着,不说.句话,几乎都使劲地在抽自己的叶子烟斗,像要和它过不去似的。那呛人的烟子到处弥漫,这时马店外正下着雨,屋檐水滴滴答答,滴个不完。忽然,从马店外小街的那一头,传来呜呜呀呀的拉二胡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近了,连这个拉二胡的人在那泥泞的小街上啪啪嗒嗒拖着走的脚步声也听得到了。这二胡的声音是这么的凄凉,如泣如诉,又像在诅咒。在这样的雨夜里,这样的山村小店里,叫我这么一个烦闷的远方客人听起来,想起“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诗句来,真是足够叫人落泪的。?我问:“这是哪一个在拉二胡?”?“还是他。”一个马帮脚子对另外一个马帮脚子说,那一个马帮脚子点一下头,并且把头低下去了。?但是我还是不了解他们说的这个他,到底是谁,便问他们:?“他是谁?”?“你想知道他是谁,你就叫他进来,唱给你听吧。你只要管他今夜晚吃—顿饱饭就行了。”第三个马帮脚子向我建议说。?哦,原来是一个卖唱的。像这样到处漂泊,过着乞讨生活的穷苦人是很多的。几乎每—个小镇上都有。他无非是能够勉强合着嘶哑的二胡,唱一支通俗的小调,伸手向旅客讨一两个小钱罢了。我对于这样的流浪艺人,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没有打算去请他进来唱一段的意思。?“这一个不一样。”第一个马帮脚子似乎猜到了我的意思,企图说服我,“他有一段伤心事,说来包叫你落泪。”?“是呀。”第二个马帮脚子附和着,“我们听了两三遍了,还想听。”?“好,那就请他进来唱给我们听一听吧。”我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表示同意。?第三个马帮脚子似乎早已做好准备,一听我说请,他的脚已经到了马店的门口。过了不一会儿,就带着一个老人进来了。看来他不是第一次走进这个马店来,他很熟悉地走近火塘,并且不用我请,就坐在火塘边一条条凳上了。?在半明半暗的火光中,我看一下这个老人。我简直没有办法来描绘他的模样。通常描写一个穷而无告的乡下孤老头子的那些语言,自然在他的身上都是用得上的。那枯草般的乱发,那大半世的风霜在他的额上和脸上刻上的无数皱纹,那总是饱含着凄苦泪水的双眼,那一双枯藤般的手,那褴褛的衣服等等。但是,我从这个老人的身上却看到另外的许多东西。他那头发是枯萎发白了,却是那么倔强地向上直立着。他的脸上是有无数的皱纹,可是并不掩盖他那古铜色的面色,和那像粗粝的刀砍削出来的有棱有角的双颊。他的双眼中是满含着泪水的,可是从泪水中却闪射出灼人的火焰。不是哀怨,而是愤恨。那张嘴巴紧闭着,嘴唇像是用坚硬的石头雕成的,你可以期待从那里面发出来的声音,是绝不可能有向别人乞讨怜悯的成分的。他那褴楼的衣服还掩盖不住那久经日晒雨淋的宽阔的臂膀和直直的脊背。从这一切,使我理解到,无论什么样的痛苦和打击,是压不弯他的腰杆的。他是那么顽强地要和自己的命运进行搏斗,要在风里雨里挣扎着活下去。他的眼里在盼望着什么,期待着什么。但是从那迷茫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也不知道他到底盼望的是什么,期待的是什么。?一杯浓茶递到他的手里,他不客气地接过去,一连呷了几口,放在火塘边。拿起二胡来开始低头调弦。弦调好了,他抬起头来,用指头随便在弦上试拨几下,发出铿锵的声音。这声音似乎就引发了他的感情,在脸上的皱纹中开始凝结,并且从眼光中闪射出来,悲痛掺和着愤恨,然而找不到哀伤的踪迹。?弦调好了,他好像已经习惯于不必征求旅客的意见,就侧着头开始拉起他的二胡来。原来他拉的是他的长篇弹唱中的一支序曲。?我的音乐知识很浅,除开在白居易的《琵琶行》中看到过关于浔阳江头那个天涯沦落妇人弹琵琶的描写外,也没有读过别的关于描写乐曲的作品。对于这个流浪艺人拉的二胡,我是无法加以描绘的。?但是他拉的曲子却把我深深地打动了,也包括在座的这几个已经听过他弹唱的受苦人。而且,本来在另外的茶座上喝着闲茶的人,正在油灯下的棋盘上酣战的棋友,甚至正在廊檐边收拾马具的马夫,都被他的曲子吸引过来,把他围着,听他拉下去,没有一个人说话。那曲子从低沉的、平缓的、有几分沙哑的调子开始,仿佛像在这一带常见的深山峡谷中,一股并不充沛的溪流,从不光滑的浅浅的河床上流过。曲子接着激荡起来,并且越来越响,越来越快,越来越显得高低反差强烈。就像那条溪流已经流到更为狭窄又比较陡峻的河床上,溪流在两岸花岗石上冲撞激荡,接着就冲进满川堆塞着大石头的峡谷里去。有的是在乱石缝中迂回曲折、呜呜咽咽哭着,正在寻找出路的细流;有的是从壁立的危岩下或擎天的石峡中奔腾叫啸而下的激流;也有的是拼着全身力气向排列在河床上的狼牙石山拼命撞去的巨浪,甘心情愿粉身碎骨,哗哗啦啦散落在青苔上,化成白色的飞沫。曲子又走进平缓的抒情诗中去了,那么浅唱低吟、委婉有致,那么峰回路转、引人入胜,那么叫人荡气回肠。?声音细得几乎听不到了,若断还续,似无却有,好像溪水已经流入地下去变成潜流了。忽然,轰然一声,石破天惊,乱云飞驰,像把黄河水抬到天上,一下倾倒下来,又像那地下潜流忽然从岩缝里飞奔出来,以万钧之力,浩浩荡荡,倾泻入一个几十丈深的黑龙潭中去了。多么痛快,多么气概!我们正大张着眼,望着他那麻灰色的一头乱发,正疯狂地颤动,他那手指上上下下飞快地按着弦索。忽然他把拉弓一抽,戛然而止,声息全无。他把脸抬了起来,眼睛并不望着我们,而是望着周围的黑暗,望着远处,好像看到了遥远的他所渴望看到的什么地方,那么光明,那么漂亮,从山穷水尽疑无路的地方,走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凝然不动,也不说一句话。?我们也一样,谁也不说一句话,呆望着他那麻木的平板的脸,又顺着他那眼光望过去,好像也想分享那他已经看到了光明的快乐。但是我们什么也没有望见,只是一片黑暗。什么悦耳的音乐也没有听到,只听到屋檐下滴滴答答令人烦闷的雨声,那马棚中夜马在咬草和喷鼻的声音。?有一个人把一杯水送到他的手里。看来是想叫他润一下喉头,准备接着听他的说唱了,下面才是故事的正文。?还是鼓动我去叫老人进来的那个马帮脚子在我耳边说:“你还想要听他的说唱吗?就这么边拉边唱。不过,那要三几个晚上才说唱得完咧。”?这当然是不行的。因为听马帮的人说,明天我们可能要上路,至迟后天就要动身走了。一个故事只听了半截,那是最不愉快的事。不如改—个方式,请他在今天晚上,简单地把他的故事用说话的方式讲完。明后天如果不走,再请他来细细地边拉边唱给我们听。?那个马帮脚子看来和这个老艺人已经搞熟了,他去和老人嘀咕了几句,老人就同意了。他先讲个大概,有工夫的时候,再细细地拉唱。?他开始讲起来了。说的是只讲一个大概,但是我听起来,却是这样的细致,这样的曲折,引人人胜,这样令人感动,以至我下决心要记住他讲的一切。可惜我不是像他那样身历其境的当事人,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那些生动感人的细节,那些精彩的形象化的语言,我都记不清楚。更可惜的我不是一个文学家,也从来没有打算当一个文学家,我无法把这些都准确地记录下来。?原来计划只讲一个晚上的,谁知道一讲开了,他也收不住,一直讲到了深夜,据他说,才讲了不过一半。连我在内,大家都打消了明天上路的打算,决心留下一天,听他把故事讲完,后天才出发。?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多,这个故事还一直萦绕在我的脑际。说这个故事的人,名叫王国柱。当然,王国柱是他后来起的大名,他原来只有—个小名叫铁柱。铁柱虽说后来和我有多次的接触,我却再也没有勇气叫他把自己过去的辛酸,重新拿出来,咀嚼给我们看看。因此,我现在在这个山城里坐着等长途汽车,百无聊赖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个故事来。于是拿起了笔杆子,想把这个故事写出一个梗概来。?将来如果有个什么有心的作家,忽然从什么废纸堆里发现了这个故事梗概,把它加以发挥,使它变成一个劝善罚恶的“善书”,起一点随便什么样的作用,那恐怕已是我的非分奢望了。?1?六月的早晨,金沙江畔特有的晴天,湛蓝的透明的天幕笼盖着这南方的山山岭岭。?在清晨,寥落的晨星隐没进蓝色天幕里去后,在天边东—块西一块地飘浮着淡淡的云。可是太阳一爬上东岭,那些云块被烧得发红发紫,不多一会儿,就融进蓝天里去,无影无踪了。万里无云的晴空里,只挂着一个火红的太阳,炙烤着南云村和它周围的田坝和山岭。太阳越升高,气温也跟着升高,烤得叫大地喘不过气来。那山村里用红色泥土筑成的土屋,就像一座一座的火炉,散发出蒸腾的热气。村子里没有一点生气。通常叽叽喳喳飞来飞去的麻雀都躲进树阴里去蛰伏起来。连跑来跑去的狗也只好趴在树阴下,伸出长舌头来不住喘气。没有一点风。村口的向日葵低着头,无精打采地站着,叶子蔫索索的。一片沉寂,只有蝉子在此起彼落地竭力嘶叫,使人感觉更沉寂,更闷热。山上本来遍布着翠绿的马尾松林,现在也显得灰暗了。一周围田坝里的庄稼都萎黄了。?有的已经像枯草一样,一把火就可以点着。在田野里,这儿那儿,穿着褴褛衣服、戴着破草帽的男男女女,顶着大太阳,踏着木头水车,从小沟里车水。可是不管怎么车水,田里的龟裂口子一天一天在扩大,小沟里的水也眼见得快干了。他们仍在作无望的挣扎,踏着水车,车着,车着……?这里有三十几天没有见一滴雨,连云也很少见,就是一个赛一个的大太阳挂在天上。天大旱了,一场灾难眼见逼近南云村来了。?怎么办呢??地主老爷们除开因为天热,身体感觉不舒服,要寻找阴凉地方摆上躺椅,喝茶乘凉外,并不发愁。反正土地都租出去给穷庄稼汉们耕种去了。在租约上白纸黑字写着“不管天干水涝,如数交租”。?他们尽可以等着收他们的“铁板租”。不肯交租或者交不起租的,自然有官家的王法管着。那监狱、那乡丁、那种种刑具都是现成的,还有保长、乡长坐在村公所、乡公所里,还有县太爷坐在县衙门的大堂上,等着问案子哩。?穷佃户们看着烧焦的大地,望着火辣辣的晴天,只有叹息和祈祷。当然也有细声咒骂一句“天杀人”的。有不信邪的青年们,把天旱怪罪在龙王庙里坦然坐着的龙王爷,说:“我们出了这么多钱给你盖庙子,塑金身,逢年过节上供,到了这么天干的时节,你都不肯吐出水来救人。”冒失的年轻汉子们就约好,到龙王庙里把龙王爷抬出来游乡示众,叫他和大家一块儿来晒晒毒太阳,看他恼火不恼火。但是龙王爷似乎也很少反应,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肩上的金漆晒脱,木头开了小裂纹了。?这时掌管这一方风水的阴阳先生为了维护神道,出来干涉了。?请掌握这—方实权的保长出来制止青年们的胡闹。把龙王爷又抬回龙王庙,让他老人家在阴凉的大殿上歇凉。怎么办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有一把年纪的老年人出来说话了。根据过去他们的规矩,要解决干旱的问题,只有游水龙。办法是用麦秸扎成龙头、龙身和龙尾,用布条连接起来,这就叫旱龙。找几个青年把旱龙举起,到附近深谷里的乌黑的深水潭边去请水龙王。老人们带着保长和老百姓一块儿去。经过请来的法师在那里叩头作揖,烧香烛纸钱,嘴里念念有词,终于把在深潭里潜伏的水龙王请了出来,依附在草把旱龙上,然后由青年们举起龙神,一个村一个村地游下去。无论到了哪一家,都要把家里所有的水挑出来,一桶一桶地泼在水龙身上,自然也就泼在举水龙的青年们的身上。据说这样,龙神感动了,就会去东海请示他的老祖宗龙王爷,兴风布云,降下雨水来。?这个办法灵不灵?据老人们说:“诚则灵!”献的水多就灵。这么说来,如果老天不落雨,都怪你们老百姓不诚心,都怪你们老百姓献的水少了。而这个诚心是无法用秤来称的,献的水也是无法用升斗来量的。?游水龙其实只是浪费一些水,对抗旱毫无作用。但是对于青年,却把它当作一个有趣味的游艺节目。举着水龙,到这个院子、那个地坝,接受一场凉水的洗礼,在这么炎热的夏天,是最舒服不过的事了。许多青年都争着要去参加。谁能抢到玩龙头或者玩龙尾,更是莫大的幸运。因为玩龙头玩龙尾的人,不但会受到更多的凉水的倾注,而且认为这是最英雄的,会受到青年们的崇拜。连那些闺女们,也往往要多看他们几眼。玩龙头的青年正在上下左右挥舞着龙头。在龙头的带动下,后面玩龙身龙尾的就跟着他上下左右地不停滚动,真像一条活龙在纷纷的水珠的闪光中,游动起来。那龙尾巴更是大幅度地左右摆动,真是龙头摇一尺,龙尾摆一丈。玩龙尾的青年充分表现出他那轻巧跳动的身段。“哈,你看那玩头的多么有力呀!”“嘿,那玩龙尾的才真像在飞哩!”这样的赞扬,无论谁听了都是高兴的。?用瓢舀起水来,向龙头、龙身、龙尾泼去,特别是向玩水龙的青年人身上泼去,这是—周围的人的义务。水泼得越多越好。向人身泼得越准越叫大家喝彩。向他们的光光的古铜色的胸膛泼去,向背脊上泼去,都不算功夫,要泼向他们的头、脸、眼睛、嘴巴,特别倒灌向鼻子,叫受泼的人张不开眼,喘不过气,那才是功夫哩。?泼水又是百无禁忌的,男女老少都可以泼,而且应该参加泼水。连那些大姑娘,平常时候,正眼平视一下那些英俊的小伙子也会不好意思,现在却是冲破了礼教的罗网,可以笑着、叫着,跟着舞动水龙的小伙子,向他们的身上泼水。而小伙子们谁受到更多姑娘的泼水,无疑是最受大家羡慕的了。?游水龙,这倒不像是在天旱的灾难面前,向龙王乞讨怜悯的悲哀的仪式,而的的确确反倒变成一村男女青年联欢的盛大节日了。?2?南云村今年碰到了空前的大旱,经过风俗老人的提议,保长和地主老爷的恩准,也举行向龙王爷乞讨雨水的仪式——游水龙。青年们也跃跃欲试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欢乐节日。?谁来担任玩水龙的角色?谁玩龙头,谁玩龙尾,在别的村子里也许还会争论一番,在南云村却可以说是早已成为定论的了。谁玩龙尾?当然是一蹦三丈高的孙家的三娃儿外号孙猴子的了。谁玩龙头?当然是铁柱嘛。?铁柱是谁??铁柱就是铁柱嘛。他今年才二十岁,一个铁实的年轻汉子,长得十分标致。粗看过去,他那一头无论怎么剃除,总是顽固地生长出来并且挺立着的黑沌沌的头发,那滚圆的背膀,那像用古铜雕刻出来的有力的臂膊,那从破布白汗衫透出来的凸出的胸脯,那用腰带扎得结结实实的腰杆,当然还有两条粗壮的大腿配上一双大得出奇、拇指紧扣在地上的赤脚,你不能不得出这样一个印象,真像一根铁柱挺立在这地球上了。甚至可以说,他站在那里,就像是用生铁浇铸在那里的一根铁柱一样。?可是出奇得很,当我们从他的粗壮的背影望过去,正期待着他一车转身,我们马上看到一个宽大的、粗糙的、横眉立眼、大鼻梁下有一张紧紧闭着的大嘴巴这样的脸盘的时候,他却把一副那么秀气的脸盘呈现在我们面前了。那弯弯的舒展的眉毛;使你无从找到一点愁闷的踪迹;那不太大却十分明亮的眼睛中,荡漾着一池清波,在清波上明显地飘荡着智慧和聪明;那周正的通天鼻子下面,有一张并不太大的嘴巴,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似乎从来没有闭过,嘴角老向上弯着,总是那么要说不说、要笑不笑的神情。你不会相信从那个嘴巴里能吐出什么粗野的话来。谁也不能想像,这么一副秀气的脸却偏偏长在那么—个粗壮的身躯上。更叫人不能想像的是这么一个秀才模样的人物,阴差阳错,偏偏降生在一个十分贫苦的农民家庭里,又配上这么—个五大三粗的粗夯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