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五月初九,辰时。
京城,皇宫,金銮殿。
鎏金龙椅上,萧景明的指尖死死攥着一份皱巴巴的军报,指节泛白,连带着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份军报边角被他捏得毛,墨迹晕染,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眼底,扎进他的心脏。
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一夜之间,三匹快马倒毙在官道之上,只为将这致命的消息,第一时间送到他面前。可这消息,没有半分缓冲,字字都是锥心之痛——
虎牢关失守,杨勇战死。
荥阳失守,杨安授。
偃师失守,郑通献城。
巩县失守,周泰授。
黑石关失守,杨武投降。
五座城,五天,弹指之间,悉数易主。萧辰的十万龙牙军,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冲破了他布下的所有防线,已经过了黑石关,正朝着洛阳,朝着京城的方向,滚滚而来。
萧景明把这份军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看一遍,指尖的颤抖就更剧烈一分,心口的窒息感就更重一分。他今年才十六岁,登基数月,还没来得及坐稳这龙椅,还没来得及体会皇权的威严,就要面对这亡国灭种的绝境。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杨文远已在洛阳死守,殿中只跪着一个须花白的老臣——兵部尚书张文韬。他是杨文远留下的最后一张牌,也是这朝堂之上,仅剩的几个还敢直面他、说真话的人。
“殿下。”张文韬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戚,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不敢抬头,“洛阳若失,中原门户洞开。萧辰的大军,便可长驱直入,一路势如破竹,不出半月,便能直逼京城。到那时,大曜……危矣。”
萧景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殿外。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稚嫩却苍白的脸上,明明是暖春的日光,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冷得刺骨。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不出声音,良久,才挤出一句沙哑的问话:“张爱卿,朕……还有多少兵?”
张文韬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又像是在承受着什么,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如实回禀:“回殿下,京城尚有禁军三万,皆是多年未曾征战的老弱残兵;洛阳有守军三万,经五城连失之败,士气早已溃散,人心惶惶;再加上各处州府的残兵,逃的逃,降的降,能勉强拉出来一战的,不足两万。总计……不到八万。”
八万。
萧景明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萧辰有十万龙牙军,个个悍勇善战,久经沙场;而他这八万兵,老弱掺杂,残兵拼凑,士气低落,连像样的训练都没有。八万对十万,何其悬殊?这仗,怎么打?
他缓缓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与恐惧,已被一片死寂的绝望取代,深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疯狂——那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无路可退的孤勇。
“传旨。”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张文韬连忙重重跪地,额头贴紧金砖:“臣,听旨。”
“命洛阳守将杨文远,死守洛阳,寸土不让,不得后退一步。若洛阳失守,提头来见。”
“命京城禁军,即日集结,整顿军备,准备出征。”
“命各州府官员,将境内所有能调动的兵力,无论老弱,悉数调往中原,驰援洛阳。有抗旨不遵者,以谋逆论处。”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前,推开沉重的雕花窗。窗外,阳光正好,柳丝轻拂,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样,可这繁华景象,在他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眼,格外讽刺。
“朕要御驾亲征。”
轻飘飘的七个字,却像一声惊雷,在殿内炸开。张文韬猛地抬头,满脸震惊,连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殿下,万万不可!您才十六岁,从未上过战场,更何况,京城乃是国之根本,您岂能轻易离京?”
“有何不可?”萧景明打断他,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张文韬,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父皇当年,能御驾亲征,平定叛乱,朕为何不能?如今国难当头,朕身为大曜皇帝,岂能躲在京城,苟且偷生?”
张文韬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连连叩:“殿下,臣知您有一腔热血,可战场凶险,刀剑无眼,您万金之躯,万万不可冒险啊!”
萧景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绝望,还有一丝少年人不服输的骄傲:“十六岁怎么了?十六岁,也是大曜的皇帝,也是这天下的主人。今日,朕必亲征洛阳,与萧辰,决一死战!”
他的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动摇。张文韬看着他稚嫩却决绝的脸庞,知道再多的劝阻,也都是徒劳。他重重叩,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声音哽咽:“臣……领旨!”
五月初九,午时。
京城,禁军大营。
校场上,三万禁军列阵而立,却没有半分精锐之师的模样。旌旗残破,边角被风吹得破烂不堪,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士兵们手中的戈矛锈迹斑斑,有的甚至弯了刃;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涣散,站在那里,摇摇晃晃,连站姿都站不标准,有的还在偷偷咳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就是大曜朝廷最后的家底。是曾经守护京城、震慑四方的精锐禁军,如今,却成了一群连自保都难的老弱残兵。
萧景明策马立在点将台上,一身银色铠甲,衬得他身形愈单薄,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目光缓缓扫过校场上的三万人,每看一眼,心口就沉一分。这些人,曾经是大曜的骄傲,如今,却成了他最后的希望。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过风,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没有丝毫帝王的威严,只有少年人的恳切与决绝。
三万人缓缓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望着点将台上的少年皇帝,没有说话,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死寂,仿佛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
萧景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萧辰的大军,已经打到洛阳了。你们都知道,洛阳是中原的门户,是京城的屏障。洛阳若失,京城就保不住了;京城若失,你们的父母妻儿,你们的家园,都会被萧辰的大军践踏,都会死。”
依旧是死寂。可那些涣散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微光,那是对家园的眷恋,是对亲人的牵挂,是对死亡的恐惧。
萧景明看着那一丝微光,心中微微一动,声音愈坚定:“朕知道,你们怕。朕也怕。可怕,有用吗?怕,就能挡住萧辰的大军吗?怕,就能保住你们的亲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