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外的临时营地在深夜中逐渐安静下来。各条战线的拓荒者们围坐在篝火旁,有人已经沉沉睡去,有人还在低声交谈。后勤保障部的移动厨房已经熄了火,只剩几盏探照灯在营地边缘投下巨大的光斑。
王来坐在营地边缘的饭桌旁,面前摆着已经凉透的茶壶。李克拉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王灵耀在不远处的帐篷里打着鼾,李素晖靠在王来身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但呼吸节奏表明她并未真正入睡。曹冲坐在更靠外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营地入口的方向。
李克拉又倒了一杯凉茶,茶水已经凉了,他并不在意。
远处传来引擎声,由远及近,在深夜的旷野中逐渐清晰。营地哨兵拦住了那辆车,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放行了。
王灵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帐篷里窜了出来,衣服扣子都没扣好,光着脚踩在地上:“姐!”
车门打开,一个瘦削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李元鹿站在营地边缘的探照灯光晕中,风尘仆仆,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她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那张饭桌旁坐着的人们,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出声音。
王来站起身来。
李克拉站起身来。
李元鹿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在太空中的时候,面对星际开拓团的舰队,面对余火之环不断崩溃的警报,面对那些永远修不完的损伤,从来没有觉得腿软过。但现在,看着那些人向自己走来,她的腿开始软。
王来第一个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李元鹿额前的一缕乱拨到耳后。这个动作,李元鹿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王来都会这样做。
就是这个动作,彻底击碎了李元鹿在太空中筑起的全部防线。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无声地滑过脸颊。王来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上,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李元鹿的身体在颤抖,那些在太空中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王来没有说话,手掌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李克拉站在几步之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上前,像一个沉默的屏障。
王灵耀跑到近前,看到姐姐哭成那样,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光着脚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李素晖握住了姐姐的手。曹冲站在最外围,目光落在李元鹿身上,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上前。
过了很久,李元鹿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下来。
她从王来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嘶哑:“妈。”
王来点了点头:“回来了就好。”
李克拉走上来,伸出粗糙的手掌,在李元鹿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饿不饿?”
李元鹿破涕为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王来转身走向饭桌:“我去热点吃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李素晖拉着李元鹿坐下,曹冲递过来一杯温水。王灵耀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开始絮叨他在东海的经历。李元鹿听着,嘴角浮起笑意。
李克拉看着四个孩子围坐在桌旁,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她瘦了,瘦了很多,眼角的细纹深了不少,眉心的贤者芯片在月光下出极其微弱的金光。
但她回来了。
营地的其他拓荒者远远看着这一幕,没有人上前打扰。
夜色更深了,营地渐渐安静。王灵耀打着哈欠回了帐篷,李素晖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曹冲坐在李元鹿身边低声交谈。
忽然,营地外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深夜中分外清晰。马蹄声在营地入口处停住,然后脚步声向营地内部走来。
一个身穿玄甲的身影大步走入营地,步伐稳健而快,肩上的龙隼在月光下转动头颅,金色的眼睛扫视着营地。
霍去病。
他径直走向李克拉所在的区域,在距离饭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对着李克拉和王来微微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李元鹿身上:“李元鹿同志,中枢有令,请你明日清晨入紫禁城。届时我会在城门口等候,为你引路。”
李元鹿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骤然绷紧:“现在?”
“明日清晨。”霍去病重复了一遍,“你今晚好好休息。天亮之后,我在西直门外等你。”说完,对着李克拉和王来再次点头致意,转身大步离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饭桌旁陷入一阵沉默。
李元鹿坐在那里,眼中的笑意褪去,只剩下茫然。她看了看王来,又看了看李克拉。中枢召见,而且是霍去病亲自传令,这意味着什么?
王来没有说话,端起茶壶给李元鹿倒了一杯热茶。
李克拉沉默了片刻:“我陪你去。”
李元鹿抬头看着父亲。李克拉没有多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明天清晨,我陪你去。”
王来看了李克拉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当年李克拉第一次踏入紫禁城接受中枢问询的时候,面对满堂大佬的压力,他亲身经历过。现在轮到女儿了,他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去面对。
李元鹿点了点头:“好。”
这一夜,营地大部分人在沉睡,但李克拉一家的饭桌旁,灯火一直亮到凌晨。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李克拉站起身来。他换上了那身深灰色军常服,穿得一丝不苟。李元鹿也站起身,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重新梳理过,虽然眼角的疲惫依然明显,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