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号的甲板在清晨的海风中出低沉的金属共振。
李克拉站在船舷边,看着远方渐渐清晰的海岸线。汉东到了。
他的武卒战甲已经卸下,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军常服。肩章上没有军衔标识,作为接受过专业系统学习的拓荒者,李克拉虽然有着自己的军衔,但是他很少会把那套放在长城前线的准将军服穿出来耀武扬威,平日里多是常服和武卒战甲。
王灵耀站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父亲的后背上。从志布志湾登船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说话。李克拉的疲态做不得假,尤其是靠近了赤县之后,眼中的疲惫更加深刻。
曹冲站在王灵耀旁边,双手撑在栏杆上。他比王灵耀矮半个头,但站姿比王灵耀沉稳得多,目光中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冷静观察。
“市长还是这样的。。。”
王灵耀愣了一下:“什么样?”
“他从来都把最为艰难的事情扛在自己的身上,他带头建设,带头生产,带头冲锋,从来不喊一句累,更不会有一声抱怨。”
王灵耀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他不是不说。他是觉得没必要说。”
曹冲点点头,这也正是他佩服以李克拉为代表的这一类人的原因。
文明号缓缓靠岸。岸上的码头已经被清空了,只有一排身穿赤县制式军装的军人站在码头上,为的一个人身形挺拔,站姿如松。
李克拉看到那个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身对王灵耀和曹冲说了一句“到了”,然后大步走下了舷梯。
码头上的人迎了上来。
公孙伯因。
他还是那副白马王子的模样,军装笔挺,腰带扎得一丝不苟。但是眼睛之中的红血丝能显示出来,他显然是为了来迎接李克拉特意整理了一番。李克拉也是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位从草原作战时就已经相识的战友,他此时的目光像是一把经过无数次淬火的刀,锋芒内敛,但重量感十足。
两人在码头上面对面站定,互相看了几秒钟。
公孙伯因先开了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活着回来了?”
李克拉点头:“活着回来了。”
“好。”公孙伯因说,“活着就好。”
没有拥抱,没有过多的寒暄。两人之间不需要那些。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让一个眼神、一句“活着就好”就足以表达所有的意思。
李克拉回头看了一眼舷梯上正在走下来的龙卫阵列,然后对公孙伯因说:“这次能顺利登陆霓虹,你这边功不可没。蓬莱列岛还在重建,东海航线上的海族残余势力没有形成气候,汉东战区把这些尾巴都扫干净了。”
公孙伯因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分内之事。你带着龙卫在前面拼命,我在后面要是连这点保障都做不好,还有什么脸坐在这个位置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各自笑了一下。
李克拉说:“汉东的荣誉,我会带到燕京去。”
公孙伯因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一种老战友之间才有的随意和郑重:“中枢让你进京受表彰,你就大大方方地去。让中枢看看我们的胜利来之不易,我们的胜利无比荣光。”
李克拉点了点头。
“可惜啊,我还有使命在身,不能跟你一起去享受荣耀了。”
“这份荣耀属于我们所有人,谁都有资格享受。”
“但是东海,黄海,渤海还有一大堆的烂摊子,你去了燕京,我不可能也去。大蒙,你我所在的角度不同,我也早就有了觉悟。去吧,去燕京代替我们接受中枢的检阅。”
“是。”作为副总指挥,前敌总指,李克拉对着自己名义上的上司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李克拉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舷梯。
公孙伯因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两百名龙卫一个接一个地从文明号的甲板上走下来,在黑压压的阵列中,钱光的装甲上还能看到干涸的能量液体残留的暗色痕迹,索锐的义肢左手显然还有些别扭,抓去东西都有些费劲。
他目送着这支队伍沿着海岸线向东行进,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才缓缓放下了抬起来敬礼的手。
前进的方向上,燕京在等待。
太空中,余火之环的核心枢纽舱室中,李元鹿闭着眼睛,悬浮在座椅上。
她的身体已经极度疲惫,但她的意识依然清醒。贤者芯片在她眉心神海中着微弱的温光,那光不像战时那样炽烈,而是一种温和的、类似于呼吸节律的脉动。
面前的监视屏幕上,三座余火之环的能量读数正在缓慢回升。但那回升的度,用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一号环的能源储备仍然为零。它已经彻底耗尽了最后一滴能量,连维持基本生命支持系统的备用能源都被抽调到了武器系统上。现在它只能依靠来自地面基地的远程供能勉强维持核心系统,但想要恢复到战斗状态,至少需要数周甚至数月的充能。
二号环的情况稍好一些。它的战斗功率已经从百分之三十七回升到了百分之四十二,但管线故障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那些在战斗中受损的能量导管需要更换,而更换它们需要将空间站的大部分模块拆开。这是一个需要以年为单位的工程。
三号环的通讯延迟仍然维持在五点一秒。它的运算逻辑问题在持续的高强度战斗中加恶化,现在虽然战斗已经结束,但那些逻辑错误已经深深地写入了它的底层协议中,需要从最基础的层面进行重写。
多级空间站的警戒和保障系统几乎已经完全报废了。
那些在战斗中被打穿的舱段,那些被爆炸撕裂的外壳,那些被能量冲击烧毁的电子设备,整座空间站的防御体系已经千疮百孔。他们需要的不是修复,而是一场几乎从头来过的大规模建设,才能恢复之前的体系。
李元鹿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些令人沮丧的数据,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她已经连续高强度工作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合过眼。她的身体在座椅上坐得笔直,但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琴弦。
舱室的气密门打开了。
一个通体洁白的机械体走了进来,步伐平稳而精准。那是孙无崖的体感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