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体的头部转动了一下,似乎在打量李元鹿的状态。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是孙无崖的声音,但经过机械体的扬声器播放出来之后,带上了一丝金属质感:“你还没有休息。”
李元鹿没有转头:“数据不好看,睡不着。”
“数据什么时候都不会好看。”孙无崖的机械体走到她旁边的控制台前,伸出机械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了几组新的数据,“但数据不会因为你盯着它看就自动变好。”
李元鹿沉默了几秒,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来替阿轨说教的,还是来替崔叔传话的?”
孙无崖的机械体出了一个接近于笑声的电子音:“两者都有。”
果然,下一秒,舱室门口又走进了一个人。
崔剑鹰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头乱糟糟的,眼袋重得像是挂了两个铅袋。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壶身上还印着“群星重工·安全生产一万天”的字样。
他走进舱室,看到李元鹿那张苍白的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就知道你没休息。”
李元鹿看到崔剑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算是一个笑容:“崔叔,你怎么上来了。”
“我怎么上来了?我不上来你打算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崔剑鹰走到她面前,把保温壶往她手里一塞,“喝了。”
李元鹿打开壶盖,一股浓郁的参鸡汤味扑面而来。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崔剑鹰一眼。
“别看我。”崔剑鹰拉了一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这是我托人从东北带回来的好东西,本来打算给自己补补的。
你真是和你那个老爹一个德行,当年他为了一个项目也是几天几夜不合眼,最终还是我和你妈强制让他休息,他才算是活下来了。
你们啊,都不让人省心。”
李元鹿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但很香。那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让她几乎已经麻木的身体重新感受到了一丝温度。
崔剑鹰看着她喝汤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小鹿,你得下去一趟。”
李元鹿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崔剑鹰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你想说这里需要你,余火之环需要重建,警戒系统需要恢复,你走不开。但是你看看你自己,你已经熬干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个父亲辈的人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关切:“你的精神,你的体力,你的贤者芯片,都已经接近极限了。你继续留在这里,不是帮助,是透支。你需要休息,也需要心灵上的慰藉。”
崔剑鹰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而且,燕京那边在搞阅兵。各条战线的拓荒者都去了,你妈去了,你爸带着龙卫也在路上了。你们一家人多久没有整整齐齐地聚在一起了?你自己想想。”
李元鹿端着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崔剑鹰又说:“我不是以群星重工负责人的身份跟你说这话的。我是以你干爹的身份说的。小鹿,你该回家了。”
舱室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李元鹿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散着温暖的热气。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下去。”
崔剑鹰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传送门已经在晋阳那边准备好了。你喝完汤就出,孙无崖的机械体在这边盯着,不会出问题的。”
孙无崖的机械体在旁边补了一句:“放心。阿轨虽然现在有一部分被移植到了那艘旗舰上,但它在这边留下的子程序足够应付日常监控。有什么情况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李元鹿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在控制台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一晃,崔剑鹰连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走。”崔剑鹰说,“晋阳那边有人接你。”
从孙无崖的空间站到晋阳的传送门只用了不到十秒。
传送门打开的瞬间,晋阳深秋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干燥的泥土味和远方农田收成之后残留的秸秆气息。李元鹿走出传送门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西边的山脊线上,把整座晋阳城涂抹成了一片温暖的橙色。
她站在传送阵前的广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秒之前,她还在太空中,那里没有风,没有气味,没有地平线,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星光。而现在,她站在地面上,脚下是实实在在的泥土,头顶是正在变暗的天空,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有孩子的笑声从某条巷子里传来。
她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王灵耀留在晋阳城中的联络官已经在传送阵外等着了,看到李元鹿出来,快步迎了上去:“李女士,王总让我在这里等您。他说他和曹冲以及老李总带着龙卫已经快到燕京了,让您出去燕京。”
李元鹿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联络官停在旁边的车辆,忽然问了一句:“他人呢?”
联络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王灵耀:“王总和曹先生跟着老李总的队伍一起走的,已经快到了。”
李元鹿没有再问。她坐上车,车辆启动,向燕京方向驶去。至于从晋阳传送到燕京?李元鹿自认还没有那个脸面,而且她也不想麻烦其他人。
而此时,在通往燕京的大道上,一支队伍正在缓缓行进。
那支队伍的人不多,只有两百多人。但每一个看到这支队伍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因为他们身上的东西,普通人一辈子都看不到。
黑色的动力装甲,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每一具装甲的表面都布满了伤痕,有刀劈的痕迹,有能量武器灼烧的焦痕,有爪类生物撕扯留下的沟壑,有爆炸碎片撞击形成的凹坑。那些伤痕层层叠叠,有的旧伤上面覆盖着新伤,像是这具装甲的主人从来没有在战斗之外的时间去认真清理过它们。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让人心头颤的沉重感。两百人的脚步同时落地的声音,像是一面巨大的战鼓在地面上擂响。
街道两旁的百姓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他们安静地站在道路两侧,看着这支队伍从他们面前走过,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于敬畏的复杂情绪。
钱光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那具布满伤痕的装甲在夕阳中投射出一道巨大的阴影。锁链缠绕在他的腰间,随着步伐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他的头盔遮住了大部分面孔,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地直视前方,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