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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三尸（第1页）

阮桃妩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在椅背上，桃红色的袖口搭在膝头，目光落在里屋墙壁那道被隔音咒滤过的竹影上，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称量。

“现世界的欲望源源不断。”她把这几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那层通透的冷光底下浮起一丝很淡的沉重，“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变成‘贪婪’？因为他的本源被现世界那些欲望撑得太满了，满到装不下别的东西。感情、记忆、欲望，一层一层被挤出去，最后剩下的只有‘想要’本身。”

悟心捻着佛珠，缓缓开口：“桃夭的意思是，他不是‘想要’太多，而是‘被塞’太多。”

“差不多。”阮桃妩点了点头，偏头看向楚安芷，“你们方才问的那些修行法门，无情道是‘放下’，佛道是‘不执’，多情道是‘掌控’。可这三条路，对你们说的那个人都没用。因为他放不下，不执不了，掌控不了。他的本源就是‘满’，你让他拿什么去放？”

里屋安静了一息。

赵惊昼抱着胳膊，眉头拧得很紧，忽然开口：“那就让他‘空’出来。”

阮桃妩抬眼看她，眉梢轻轻一挑，没有打断。

“方才桃夭说，多情道修到极致是无情，因为看所有人先看‘这个人能牵动什么’。”赵惊昼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那反过来呢？如果一个人看所有人，先看‘这个人本身是谁’，不看能牵动什么因果，不看能称量多少筹码，那他是不是就不会被那些‘筹码’裹住？”

阮桃妩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意外的赞许。

“破暝，你修无情道的，居然能想到这一层，不容易。”

赵惊昼没理她这句打趣，目光落在楚安芷身上：“我说的对不对？”

楚安芷垂着眼，指尖在玉简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消化方才那番话。

“惊昼的意思是，他不需要‘放下’欲望，他需要把欲望从‘看因果’转到‘看人’上。”她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本源是满的，改不了。可满的东西往哪儿流，能改。”

阮桃妩轻轻拊掌，桃红色的袖口随着动作晃了晃：“不知漱玉可否知道斩三尸。”

楚安芷抬眸，玉简在掌心微微一顿：“自然知晓。斩三尸，斩去善、恶、自身，脱凡尘牵绊，是道门古法。

斩善之无善。

斩恶之正恶。

斩我之非我。

这便是斩三尸。

阮桃妩点了点头，桃红色袖口搭在桌沿，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那你有没有想过，斩三尸的本质是什么？”

楚安芷没有急着答，垂眸想了一息：“斩去尘念，脱去牵绊。”

“对，也不全对。”阮桃妩偏了偏头，目光扫过赵惊昼和悟心，最后落回楚安芷脸上，“善尸是对善的执念，恶尸是对结果的依赖，自我尸是虚构的主人。若行善开始计较得失，看恶无法接受失败，自我开始分不清虚幻还是现实，那他永远走不出来。”

阮桃妩说完，房间又是一阵沉默。

“未来估计有斩三尸的想法，但现在的他估计已经忘了。”

赵惊昼突然开口。

其余几人投来询问的眼神。

赵惊昼接着开口。

“我有个想法之前安芷将未来杀死，未来身躯变为同归道，算不算斩掉善尸。”

阮桃妩听完赵惊昼这句话，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慢慢直了起来，桃红色的袖口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指尖停在绣纹上没再动。

“漱玉一剑穿心，他以身化道，变成同归道。”她把这几个字在唇齿间碾了一遍，语速比方才慢了许多，“形体消散，本源留下，这跟斩善尸的路数确实有几分像。善尸是对善的执念，他放下的是‘用慈悲渡人’的那条路，换成了‘用规则渡人’。”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赵惊昼，目光里那层通透的冷光底下浮起一丝审慎。

“但有一处对不上。斩三尸是修士自己主动挥刀斩的，刀在手里，心念一动，斩就斩了。可你们说的那场血色婚典，是安芷动的手。善尸是他自己愿意放下的，还是被漱玉一剑穿心逼出来的？”

赵惊昼被这话问得沉默了一息，目光下意识偏向了楚安芷。

里屋的光线被竹影滤得柔和，楚安芷坐在桌边，玉简搁在膝头，指尖停在玉简边缘，没有立刻接话。

她拿出她的本命剑—清霜剑。

她摸着以赵归涯脊椎制作的剑身，眼睛盯着剑柄上那只以赵归涯左眼幻化的浅黄宝石，喃喃道：

“是他默许的。”

清霜剑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剑身上流转的纹路，像还凝着血色婚典那日漫天未散的红。那枚浅黄宝石安安静静嵌在剑柄，似是敛着半只眼，沉沉地望着她。

楚安芷的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屋里，却清晰地送进每个人耳中。

“剑是我刺出去的，可在剑锋穿破他心口那一瞬，他没有抵御。他本该有无数法子避开，或是反过来将我制住。他卸了所有护身的灵力，把心口空出来，迎向我的剑。”

阮桃妩听着，桃红色的袖口从桌沿上收回来，指尖慢慢攥住了膝头的衣料。

“他默许的。”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些，“那善尸确实算斩了，他自己选的刀，自己迎的刃。可剩下两尸呢？”

她抬眼看楚安芷，目光定定的：“恶尸是对结果的依赖，自我尸是虚构的主人。这两刀，他自己斩不了。恶尸要靠别人斩，自我尸要靠自己醒。你们说未来他现在是睡还是醒？”

楚安芷把清霜剑收回鞘中，剑格上那颗浅黄宝石在木屋里闪了一下，随即暗下去。

“快睡着了。”她答得干脆，“他已经觉得‘我能安排一切’。方才在议事堂上说‘不讲’的时候，那副表情，分明已经下意识把自己当成棋手。”

阮桃妩闻言，眉心轻轻蹙起，艳色的眉眼间漫开一层沉郁。

“把自己当成棋手，便是自我尸生根的时候了。”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棋手执子，看众生皆是棋子，万事皆是棋局。他会认定一切结果都该由自己排布，所有偏离预想的变故，都要拨回他想要的轨道里。这便是你说的，对结果的依赖，恶尸。”

悟心手中佛珠停住，一声极轻的佛号自喉间溢出：“棋手不入局，便再也体会不到棋子的悲欢。长此以往，众生的欲望会顺着他这份掌控之心，源源不断缠上来，填满他本源，直至最后，连自己原本的本心，都被棋局盖过。”

赵惊昼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眉峰紧锁：“可他如今已经快要沉眠，自认执掌全局，又哪里会愿意醒过来？等他彻底睡死，自我尸坐稳，再想唤醒，便是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