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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无情有情（第1页）

里屋隔音咒内。

悟心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那颗檀木珠子卡在指缝里，半天没转过去。

他方才说完那段话之后，楚安芷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赵惊昼靠在窗边，目光落在楚安芷身上，也没催。

楚安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里屋的空气压得很沉。

“修无情道的说欲望是‘想要’，命运是‘结果’。修佛道的说欲望怕的是执，命运是因果的线。”她复述了一遍两人的话，抬眼看向赵惊昼和悟心，“那我换一个问法。如果一个人，他本身就是欲望的化身，他的命运从诞生起就和无数人的欲望绑在一起，他想要什么，就会牵动万千世界的因果。这个人，怎么修？”

悟心捻珠的手指顿住了。

赵惊昼从窗边直起身，抱着胳膊走回桌边，眉头拧得很紧：“你在说未来。”

“我在说他。”楚安芷没有回避，“他本体是欲望化身，分魂受侵蚀后，他会一点点失去感情，变成纯粹的贪婪。可贪婪是什么？贪婪就是‘想要’。他越想要，就越强，越强，就越想要。这是他的本源，也是他的宿命。你们方才说的那些修行法门，无情道也好，佛道也好，都是教人‘放下’。可他放不下。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拿起来’。”

里屋再次安静。

“漱玉，或许这个问题另一个人会比我们有更好高的见解。”

悟心突然开口。

“谁？”

楚安芷和赵惊昼疑惑转头。

但赵惊昼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桃夭？”

悟心点头：“桃夭身处的合欢宗修的便是多情道的分支合欢道，更别说桃夭自己便是多情道。”

楚安芷闻言，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随即抬手撤了隔音咒。

“那就请桃夭进来。”

赵惊昼走到里屋门口，拉开门，朝外头议事堂的方向喊了一声：“桃夭，进来一下，有事问你。”

外头议事堂里，阮桃妩正和百里天歌凑在舆图边低声说话，闻言抬起头，桃红色的衣摆一旋，快步走了过来。

她跨进里屋门槛时，目光在楚安芷和悟心脸上各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惊昼身上，眉梢微微一挑。

“怎么了？这阵仗。”她笑着走进来，语气里还带着惯常的轻快，“方才未来那事还没议完呢，你们仨关起门来说什么悄悄话？”

“坐。”楚安芷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阮桃妩坐下了，可那双眼珠子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慢慢收了几分。

“跟未来有关？”

“嗯。”楚安芷没有绕弯子，把方才那个问题原样抛给了她，“桃夭，你是修多情道的。我想问你，如果一个人本身就是欲望的化身，他的命运从诞生起就和万千人的欲望绑在一起，他想要什么，就会牵动万千因果。这样的人，怎么修？”

阮桃妩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桃红色的袖口搭在膝头，指尖在袖口的绣纹上慢慢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们方才问的，是不是无情道和佛道？”她开口，语气比方才正经了不少，“那两条道，教人放下。可多情道不一样。”

她抬起眼，目光在楚安芷脸上停了停。

“你们可否听过一句话，无情道修到极致便是有情，多情道修到极致便是无情。”

赵惊昼靠在窗边，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偏过头看向阮桃妩，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多情道修到极致便是无情。”她把这几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这话我听过，但从来没真正琢磨透。什么叫多情道极致反而无情？”

阮桃妩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桃红色的袖口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道绣纹，像是在组织措辞。

“嗯……就是无情道和佛道修道修道最后都是追求‘无我’，将自我‘无私’的奉献给世间万物；而多情道则不同，它的最终目标是‘自我’，它是‘自私’的，它不会将自我奉献出去，而是掌控这世间万物，它会算计世间情感，它会均衡世间生灵。”

阮桃妩抬眸，眼尾那抹天生的艳色沉下来，褪去了平日里嬉闹的轻薄，多了一层通透的冷光。

“这边是‘多情道修到极致便是无情’，它会悲悯这世间遭遇，但不会共情这万物生灵的情绪，但多情到没有修好便会走上另一个极端，以至于合欢宗除了我，其他修士都退而求其次选择修合欢道的原因。”

“什么极端？”

楚安芷皱眉询问，并拿出玉简像是在书写什么。

阮桃妩靠在椅背上，桃红色的袖口垂在膝边，指尖捻着绣纹的动作慢了下来。

“合欢道修的是‘以情入道，以欲证心’，说白了，是拿情欲当刀，一刀一刀把自己雕成想要的样子。可刀握久了，就容易分不清哪一刀是雕自己，哪一刀是砍别人。”她抬眼看向楚安芷，目光里那层通透的冷光没散，“多情道走到极端，便是把世间所有人都当成自己手里的纱，每一条感情都是可以拨弄的弦，每一份真心都是可以称量的筹码。到最后，会被这一层又一层的轻纱罩住，像迷路在雾霭里的人；又像飞不出囚笼的鸟。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叫‘真心’了，因为这个人看所有人，都先看‘这个人能牵动什么’。”

悟心捏着佛珠的手静了，檀木珠串在掌心沉得发闷，佛号在喉间压着，一时没有出声。佛讲众生平等，慈悲共情，可阮桃妩这番话，是完全另一套天地。

赵惊昼眉峰锁得更紧，抱在臂间的手缓缓松开，她往前走半步，目光直直落在阮桃妩身上：“那若是他天生握着这一把把‘筹码’，以及拥有可观‘过去’‘现在’‘未来’的神通，是不是注定要走到这一步？”

阮桃妩没有立刻答话。

她把袖口那道绣纹捻了又捻，指尖在桃红色的丝线上停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你问的是‘注定’。那我先问你一句，你们说的这个人，他自己想不想走到那一步？”

赵惊昼被这一问噎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立刻答上来。

她修了这么多年太上无情道，凡事讲究个‘看透’，可阮桃妩这一问，偏偏戳在了一个她没法替赵归涯回答的地方。

“他自己当然不想。”楚安芷替她答了，声音不高，却稳，“可他不想，不代表他能停下。他本源就是欲望，分魂受侵蚀后，感情一层层剥落，剩下的只有‘想要’。到那时候，‘想不想’这三个字本身，就已经没意义了。”

“更别说……现世界的欲望会源源不断的强加到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