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已是九月天气。这一日傍晚,金有财从铺子回来,脸色很是不好。原来铺子里今儿来了一伙歹人,强买强卖,还打伤了两个伙计,报官去抓,人早跑了。金有财亏了一笔银子不说,还气得不轻。
李氏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嘘寒问暖。金有财摆摆手说没事,独自坐在堂屋里喝闷酒。正喝着,听见偏院传来金陈氏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的。金有财皱着眉头,心里更烦了。
病了?他问李氏。
李氏撇撇嘴:病了有两三天了,我让金莲送了碗姜汤去。谁知道是不是装病,省得干活。
金有财叹了口气: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李氏瞪眼道:请大夫不要钱啊?一个穷老婆子,熬熬就过去了。
金有财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这人虽精明自私,到底不是铁石心肠,想起小时候姑母确实抱过他,给他买过糖葫芦,一时竟有些愧疚起来。
第二天一早,金有财自己去了偏院。推门进去,只见金陈氏蜷缩在床上,脸色蜡黄,双目紧闭,褥子上湿了一片——原来是了高烧,连尿都失禁了。金有财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姑母!姑母!他连唤几声,金陈氏才微微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细如蚊蚋:有财……我……我不行了……那银子……在枕头底下……你……你拿去……替我……替我买口好棺材……
金有财忙去枕头底下一摸,果然摸出那个包袱来,沉甸甸的。他打开一看,五十两银子原封不动。他拿着银子,站在床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姑母,你别胡说,我这就去请大夫!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金陈氏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如铁钳一般:等等……我……我还有个事……要告诉你……
她喘了好一阵,断断续续地说:你……你以为我真是你姑母么?
金有财愣住了:什么?
金陈氏眼中滚出泪来:我不是金陈氏……我是……我是你娘家的一个老丫鬟……你娘……你娘临死前……托我带信给你……
她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抖着手递给金有财:你爹……你爹当年……不是病死的……是……是被你二叔……害死的……你娘让我……让我找到你……告诉你真相……可我一路上……怕你二叔的人追杀……不敢亮明身份……只好冒充你姑母……
金有财如遭雷击,整个人呆住了。他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字迹确实是母亲的笔迹。信上详细记述了当年他父亲如何被二叔金有德下毒害死,母亲如何带着年幼的他逃到吴江县,临死前将真相写下来,托付给忠心耿耿的丫鬟阿秀,让她等时机成熟再交给金有财。
阿秀……你是阿秀姨?金有财颤抖着问。
金陈氏——不,阿秀——点了点头,泪水横流:少爷……我总算……总算把信交到你手里了……你二叔……他霸占了杭州的家产……还在找你……你要……你要小心……
话未说完,她身子一挺,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金有财捧着信,浑身抖。二十年的谜团一朝解开,他才知道自己为何自幼丧父,母亲为何带着他背井离乡来到吴江,为何从不肯提起杭州的往事。原来,原来竟是这样的血海深仇!
他跪在床前,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惊动了李氏和金福等人,他们跑过来看时,只见金有财哭得像个孩子,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和一包银子。问明原委,李氏也变了脸色,金福却撇着嘴说:一个老丫鬟的话,可信吗?说不定是临死前编故事骗你呢,为了让你给她买好棺材。
金有财猛地抬头,红着眼瞪着儿子:住口!阿秀姨是我娘最信得过的人,她冒着性命危险来给我送信,岂会骗我?
当晚,金有财便请人给阿秀置办了上好的棺木,又请了和尚来念经度。下葬那日,他亲自扶灵,哭得昏天黑地。
丧事办完,金有财便琢磨着要回杭州寻仇。李氏和金福拼命拦他,说二叔在杭州经营多年,必然财大势大,你一个外乡人如何斗得过他?再说那信上写的也未必全是实情,万一是个误会呢?
金有财冷静下来一想,确实如此。他如今在吴江虽有家业,但比起二叔在杭州的根基,不过是九牛一毛。若贸然前去,只怕仇报不了,反把自己搭进去。
可心里这口气如何咽得下?他每日里茶饭不思,夜里也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父亲惨死、母亲流离的往事。那五十两银子他分文未动,包好了供在阿秀的灵位前,权当是纪念。
转眼到了十一月,天寒地冻。这一日,金有财正在铺子里闷坐,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紧接着几个伙计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东家!东家!不好了!有人来砸铺子了!
金有财慌忙起身,只见门外站着七八个彪形大汉,为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穿着绸缎袍子,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一脸横肉。那胖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四下看了看,嘿嘿笑道:金有财?就是你?
金有财强自镇定:在下正是,不知尊驾何人?
胖子一挥手,身后两个大汉抬上来一块匾额,上面写着金记绸缎庄五个大字。胖子指着匾额说:认得这个么?这是杭州金记总号的分号招牌。你一个小小的吴江分号掌柜,竟敢私吞总号的银钱,擅自扩大铺面,你可知罪?
金有财目瞪口呆:什么总号分号?我这铺子是我自己拿钱开的,跟杭州有什么关系?
胖子冷笑道:装什么傻?你爹金大年当年欠了总号一千两银子,拿这间铺子抵债的。如今总号来收铺子了,识相的赶紧滚蛋,免得爷爷动手!
金有财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胖子是二叔金有德派来的人。二十年前父亲被害后,二叔不但霸占了杭州的家产,竟连吴江这间父亲留下的小铺子也不放过,如今听说金有财在此经营得红火,便派人来强夺了。
胡说八道!金有财怒道,这铺子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地契文书俱全,什么抵债不抵债的!
胖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晃了晃:看清楚,这是你爹亲笔签的借据,上面还有画押。白纸黑字,赖得掉么?
金有财抢过来一看,果然是父亲的笔迹,上面写着今借到金记总号白银一千两,以吴江县绸缎铺一间为抵押云云,落款日期是他父亲死前三个月。金有财心如刀绞——这必是二叔逼迫父亲签下的!
这是假的!他把借据撕得粉碎。
胖子脸色一变:好小子,敢撕借据?弟兄们,给我砸!
那七八个大汉一拥而上,见什么砸什么。货架推倒了,绸缎扯烂了,柜台劈碎了,两个伙计上前阻拦,被打得头破血流。金有财扑上去拼命,被两个大汉按在地上,脸上挨了好几拳,鼻血长流。
李氏和金福闻讯赶来,吓得魂飞魄散。金福平日里横得很,见了这阵仗却腿都软了,躲在门外不敢进来。李氏哭着跪下求饶,那胖子理都不理,砸完铺子扬长而去,临走扔下一句话:三天之内搬走,否则放火烧了你的宅子!
金有财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伤,看着一片狼藉的铺子,仰天大笑三声,又嚎啕大哭起来。二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父亲的冤仇未报,如今连安身立命的铺子都保不住了。
李氏哭着骂他: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要认那个什么姑母,怎么会惹来这些祸事?那老婆子就是灾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