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马·蓮递出那份灰市音乐非法使用报告的时刻,他知道,自己是把橄榄枝当作一场博弈的利刃递出去的。
他若能救了卡尔,也等于救了自己。
救自己的小组在系统边缘线上的定位,救这三条无依无靠“勉强存在”的中层命运。
如果再不起势,他们很可能会像废弃的程序一样,被太虚网系统边缘化,拿不到一个理想的项目,若无翻盘的机会,只有被抛弃。
但熹马·蓮也承认,在那冷静而精准的逻辑背后,的确藏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温情和义气。
他记得那个下午。
那是他入职dreamsim面试的最后一关,迟到、狼狈、答非所问,差点被刷下。
但他没忘——
那天的卡尔,在他走出面试室时,曾短暂地回头,对他投来一瞥意味不明的目光。
那眼神,像是唤起久违的队友情谊,又像一声未曾落地的鼓励。
但其实熹马·蓮并不知道那道明媚的目光以及特赦的录用都是源于那是卡尔刚刚被任命为太虚网子部门银级执政官的第一天。
他那天穿着一件挺括的灰蓝色西装,眼里是刚升职后的清冽锐气。
一个刚登基的少年王者,忍不住想赦免几个“可怜又有趣的候补”而已。
殊不知,卡尔对熹马·蓮第一次的破格录用,以及第二次机缘巧合的新组任命都成了挽救自己此刻于危难的因果。
而熹马·蓮,只把那偶然的一瞥放进了心底,像是一个单相思的人暗自感动。
他把那看成是知遇之恩,是兄弟之义,是青年时代最后一段“尚未被格式化”的人情温度。
哪怕后来他们之间层级悬殊,卡尔升得越来越快,熹马·蓮始终没能再靠近半步。
哪怕他们再未说过一句私下的话。
而今,熹马·蓮递上那份救命文件,站在会议室外走廊静静等待。
当卡尔出来,朝他走来时,熹马·蓮挺直脊背,下意识想了许多说法。
可卡尔只是看着他,神情审慎而得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是dreamsim那个内容清洗小组的负责人?”
语气没有迟疑,也没有多余寒暄。仿佛只是初次见面的礼貌确认。
熹马·蓮嘴角动了动,只轻声答道:“是,我叫熹马·蓮。蓮。”
他没有多问。卡尔也没有多说。
他们并肩站在那条长廊下,像两条在水中相交又各自潜行的影子,谁都不去打破那层薄薄的水面。
但在卡尔转身进专属通道之前,他停了一瞬,回头看了熹马·蓮一眼:
“你这次,做得不错。系统看得到。”
这不是感谢。更不是认亲。
熹马·蓮心中一凉。
他不确定卡尔是真的忘了,还是——装作不记得。
他站在原地,望着卡尔的背影渐行渐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也泛起一丝钝痛。
正当熹马·蓮对这份营救所换来的冷淡回馈感到一丝说不清的失望时,太虚网系统内部通报忽然弹出:
【团队已被评估为阶段性优秀协同组,临时上调待遇等级一级,进入下一轮“灰域治理”项目备选名单。】
熹马·蓮看着那则通知,笑了一下,看来卡尔是懂他的。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单相思的人,多数总是在自己的努力和误会中有越陷越深的理由
不过熹马·蓮也知道,这个世界从不靠感情做决定,连奖励都是算法运算的结果。
人情,从来只是系统锦上添花的一种佐料。
刚收到好消息的陆松来一条简讯:【我请客,镜扯蛋小面,今晚不许放鸽子。】
杰妮也了个表情包:一只穿着西装的兔子瘫在电脑前打呼,“梦境白领,谁懂啊?”
熹马·蓮看着他们的信息,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
大起大落之后,吃碗热馄饨加个蛋,唱两烂歌,才是生活最实在的奖赏。
他一边收拾终端,一边给他们回了消息:【走,朴实地庆祝一下。】
是的。别再高估理想,也别低估一碗肉馄饨加蛋的慰藉。
夜色将临,他们仨,终于又有了一点继续熬下去的理由。
这世界上的友谊,可以跨越阶级吗?
如果可以,但前提是,你得先活着走过那条被制度精心铺设的鸿沟。
有些人走到对岸,忘了来时的桥;
有些人还在桥下,仰望着昔日的并肩者,最怕的是被忘记你跪着递水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