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会议厅内,空调恒温,投影光线平稳,空气却沉得像凝固的水泥。
太虚网高层的核心成员悉数到场,围坐在半弧形的长桌前,神色不一。
卡尔站在主投影屏旁,讲解完关于十一区抗议人群的应急处理方案与维稳措施汇报,语调一如既往地清晰克制,唯独额角有一滴冷汗,悄悄滑入鬓角。
短暂的沉默后,第一个开口的是负责舆情管理的资深董事——
一位白苍苍、脸上纹路像系统主干图谱般复杂的老者,语气平淡却藏针带刃:
“年轻人还是太急躁了,卡尔。”
“系统运行七十余年,哪次暴动不是靠时间与分层安抚自行消散?你这是硬碰硬,把人推到对立面。”
另一位董事随之点头:
“民意如风,不能堵,只能顺。你动用了震慑系统、布压制令,外加烟雾控制……代价太大,效果却适得其反。”
“抗议群体哪来的组织力?拖几日就散了,你反倒烧了一把火。”
有董事不无遗憾地摇头:“也许这个位置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卡尔张了张口,正欲开口自辩,却忽然察觉到从主位方向投来一道冷锐的目光——
是他父亲,太虚网七大董事之一,表情如雕刻般冷峻。
那目光无需语言,却如同程序中的最高优先级:闭嘴。
卡尔收回了话。
他垂下眼睑,心知今日这一场,会后怕是要有一轮私下“系统重编”。
正当空气再次凝固,会议室的一隅响起一道提示音——
【新汇报文档已上传:来自dreamsim团队d7-R3】
是熹马·蓮的三人小组。
他们在近期梦境系统恢复后的“内容净化调查”中,追踪到一批灰市梦境定制账号。
这些账号非法调用了太虚网早期封存的音乐版权库,擅自为客户添加个性化梦境背景音乐。
“不久前的镜像劫持事件,就是一个典型案例。这类暗网盗版带来的灰色收入,早已被巧妙地分散在无数伪装成个体经营的账户中,最终沉入底层百姓的日常收支里,不易追踪。”
熹马·蓮在录像中冷静地解说着:
“由于漏洞被及时封堵,事件没有进一步扩散。而资金流向牵扯面过广——一旦深究,将直接冲击底层链条的生计。因此,总经理以‘宽大为本’为由,选择了不再追查。”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似乎透过镜头凝视所有人:
“这意味着,部分街头抗议并非全然出于民意,而是暗中被这条灰色牟利链条所驱动。”
文档还附上了音频指纹比对、调用时间、梦境触记录、客户端回馈等详细证据,链条清晰完整,逻辑自洽。最关键——不合法不合规!
董事长缓缓坐直身体,轻声道:“很好。”
一位先前持批评意见的董事也改口道:
“看来,还是有人没忘记我们本来的优势。技术与秩序。”
另有人冷笑补了一句:
“梦境暴利化是整个灰市的毒瘤。拿这个做震慑,再合适不过。”
气氛骤然缓和。卡尔感到自己的肺终于能顺畅工作了。
会议最终的结论变成了:
卡尔的手段虽有激进之处,但若配合适当的信息控制与法律追责,反倒可以起到杀鸡儆猴、反客为主的双赢效应。
不追功,也不深责。
系统给了他一个模糊但安全的结论:“勉强通过”。
会议散去时,卡尔站在通道尽头,望着离席的人群。
那些位高权重的董事、顾问、监察长……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对他说上一句“做得好”,甚至连眼神都淡漠得像完成了一场对着空气的剧本演出。
甚至连父亲从身边走过,都是喉咙里出一声干咳声,表示知会他往后行事要加倍小心的提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已经站稳的地位,不过是他们用来权衡利益的一个变量。
推则前,弃则后。
他自认的“系统继承者”,却依旧没有一支真正为他而战的队伍。
直到此刻——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编号:。
那份文档的名字,是那个曾一度被停职、如今却主动递刀相救的团队。
卡尔目光微凝,低声自语:
“熹马·蓮……有意思。”
他不喜欢欠人情,尤其在这个地方。
可今日这刀,砍在了刀尖上,也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