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座关,这是一道用血肉铸成的国门。
“此地交由我部镇守,你带人休整,救治伤兵,清点粮草军械。”李嵩当即下令,“金狼部虽退,主力未灭,必定卷土重来,北境之战,才刚刚开始。”
秦峥点头:“明白。”
阳光终于冲破云层,洒在雁门关巍峨的身躯上,照亮了遍地尸骸,也照亮了幸存将士们疲惫却欣慰的脸庞。
风,依旧凛冽。
但国门,未破。
家国,仍在。
与北境千里驰驱、血战解围不同,江南的战场,不见千军万马,却更加诡谲、凶险、步步惊心。
苏州城,大火已燃至天明。
北码头粮仓大半化为灰烬,焦黑的粮囤骨架歪歪斜斜矗立,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烧焦的刺鼻气味。南码头十余艘漕船沉没江底,残存船只也多被焚毁,帆樯折断,甲板焦黑,江面漂浮着杂物、木屑、残粮,一片狼藉。
街道上,兵丁、民夫、百姓提着水桶、水盆、沙土,往来奔走,奋力扑火,喊叫声、咳嗽声、水流声乱作一团。巡抚周慎一身官服早已被烟火熏得漆黑,头散乱,脸上布满烟灰,亲自手持火把,在火场中来回调度,嗓子早已嘶哑。
“快!这边还有明火,不能复燃!”
“把未烧的粮食全部转移,能抢多少是多少!”
“封锁所有路口,严查一切形迹可疑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亲兵不断来报,每一条消息,都让周慎心头沉重一分:
“大人,北码头粮仓损毁七成,漕粮损失近二十万石!”
“南码头漕船沉毁十六艘,焚毁九艘,水路北上通道暂时中断!”
“城内三处街巷被火势波及,民房烧毁数十间,幸无百姓伤亡!”
“搜捕一夜,抓获纵火逆党二十余人,其余大多逃窜,去向不明!”
周慎站在江边,望着满目疮痍的码头与江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二十万石漕粮,足够北方前线三万大军支撑数月。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漕运中断,江南财赋、粮草无法北上,北境将士即便守住雁门关,也迟早会被活活拖死。
更可怕的是,影阁一击得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杭州、扬州、常州、镇江……任何一处码头、粮仓、军械库,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江南一动,天下皆危。
“大人!”一名快马斥候飞奔而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朝廷钦差、内阁辅苏大人,已率御林军及江南各路援军,抵达城外三十里,片刻即至!”
周慎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瑾?
内阁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亲自赶赴江南?
他原本以为,朝廷最多派一名侍郎、一员大将前来督战,万万没想到,天子竟将当朝柱石、辅大臣,直接派到了战火最凶的江南。
这是把天下命脉,全权交到了苏瑾手中。
“快!随我出城,迎接辅大人!”周慎顾不得整理衣冠,立刻翻身上马,带着一众官吏,朝着城外飞奔而去。
晨光之中,一支队伍缓缓而来。
前方是铁甲鲜明、气势森严的御林军,旌旗整齐,甲胄雪亮,一路开道,肃静无声。中间一辆马车,朴素却威严,车旁簇拥着数十名文官武将,个个神色凝重,步履沉稳。
车帘掀开,苏瑾缓步走下。
他一身青色常服,须微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渊,虽年近六旬,却腰杆挺直,气度沉稳,不怒自威。一眼望去,便知是执掌天下中枢、运筹帷幄的中枢重臣。
“下官苏州巡抚周慎,率文武官吏,恭迎辅大人!”周慎率众跪地,声音哽咽,“下官无能,致使漕粮被焚、漕船被毁、粮道中断,罪该万死,请大人治罪!”
苏瑾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周慎,目光扫过火场狼藉,却没有半句斥责,只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极具力量:“周大人,事已至此,追责无用,救火、保粮、复运、平叛,才是第一要务。你一夜未眠,死守火场,尽力了,何罪之有?”
周慎心中一暖,眼眶微热,起身垂手:“请辅大人示下,下官万死不辞!”
苏瑾微微点头,不再多言,径直走向码头废墟,目光锐利,一路细看,时而询问粮囤结构、漕船数量、水道走向、兵力部署,周慎一一据实回答,不敢有丝毫隐瞒。
片刻之后,苏瑾转过身,面对一众官吏、将领、兵丁、民夫,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诸位,我知道,你们一夜苦战,身心俱疲。眼前一片焦土,满目疮痍,很多人心中,已经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