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一条野马与圈养一只彩盒犬,两者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越是遥远的路陪伴的时间就越紧凑,而时间越紧凑,陪伴的方式也就会越来越匆促,所以寿命从来都不是时光的尽头,死亡也只不过是一种没有答案的等待,而你,你总是想着让写在纸上的东西活过来,想让画出来的东西动起来,你总是异想天开,又天马行空。’
那天午餐过后的下午茶时间,神白须邂逅那位名叫“爱荷莉特”的图书管理员,在他从高书架的尽头拿下那本陈旧的《金郁金香》翻开褶皱的书页以后,那恬静而温柔的声音便在耳畔回响。
“花海只是一种盛放绚丽的理想,而贫瘠又充满荆棘的土壤才是孕育理想的乐土。”
她在神白须架起梯架的一旁,仰着脑袋看着他手里的《金郁金香》。
她的瞳孔是深色的海,又是润色的朱磁洞蓝蕊心玛瑙石,仅仅一眼,就令年少的安可赫尔菲斯透入透彻的深海汪洋的怀抱。
那本晦涩的《金郁金香》年少的安可赫尔菲斯没有读懂,在她只言片语的解读中他也懵懂,他没有理解爱荷莉特所说的那句书内的名言,直至在暴风雨来临的前一夜,他幡然醒悟却已是隔岸观火。
所以雷鸣来的毫无预兆也无恨无悔,金郁金香的盛开,伴随着那荆棘土壤的深埋,冷冽冰雨的灌溉即便打碎了它的花瓣,却没能压断它骄傲的茎条,它在暴雨中尽管凌乱摇摆,却也屹立不倒。
“生命只有一次,可关于生命的选择却有很多种,生命只有一种,可关于生命的存在却可以有很多次。”
出自拉裴尔《目的性的自我》第一章的序章开篇。
《目的性的自我》,一本对于理性与人性与生命存在出叩问的哲学主义书籍,其书中含义着重于人类生命存在的自我与理解,是一种唯心主义者辩论的哲学性题材命题。
“拉裴尔对生命的热问推动唯心主义走向哲学的最高潮,在那个文艺复兴的年代成为哲学主义最顶峰的象征,可在最后,他却仍是用客观主义者的理性写下,‘生命并非本能的指引,而是生存环境的促进’这一葬送他一生辉煌的名言。”
“并非拉裴尔的钻研不够彻底,也并非他对于哲学主义的立场不够坚定,而是他相信人类的多样性不属于生存本身存在的定义范围之内,人类是可以改变的,而生命的过程无非生老病死的轮替,所以真正脱桎梏之外的,真正摒弃了唯心主义论的限制的真理,是人的思想。”
“所以赵神斗,我拒绝你。”
他那一双金瞳又恢复成人性的混黑,他的丝如清波荡漾,如芦苇纷飞,像是在微风中随风而摆的柳絮,无动于衷又坚定不移。
他没有任何抵抗,好似逆来顺受一般,在这个他曾经最信任的女人面前,就像即将迎来母亲最严厉的惩罚的孩子,没有狡辩,没有求饶,更没有任何逃避,好似她对自己的成就与给予,可以让他连自己的生命也毫不在乎。
而在《目的性的自我》的最后一章,主角“拉瑞亚”拒绝了创世神“酷格”的神权,并返还了人类的天真与自我质疑,他保持人性的两面性而选择以客观的角度审视自我与外界依存的原理,做到了真正的成为自己。
现在的神白须,亦是如此,他拒绝了赵神斗的奉献与包容,拒绝成为一个只能在樊笼中歌唱的金黎鸟。
‘他选择为了理想而生为了理想而死,却不愿意舍去一切为理想而战,难道还不是懦夫吗?’
赫尔墨斯城区,奥德皮尔斯艺术世览中心,年轻的赫尔菲斯看着那副属于安德斯·斯特泽雷的名画《溺死的金玫瑰》如此说道。
而接下来迎来的,却是整个区域会所的看客的群情激奋与围殴,他遭受了殴打,被挤在人群中拳打脚踢,因为众人对他的评价感到愤怒,觉得他的评价在亵渎艺术。
如果不是赵神斗及时赶来,那年轻的孩子指不定就要缺胳膊少腿,而在回去的路上,她像母亲一样宽容,背着他一路回到了库伦贝尔的学生宿舍,在所有人的注视中。
而她,也因为他身上的伤心疼了一整个月,那一整个月,她没有让他参与任何团建活动,他都在她自己的办公室内做研习与科目辅导。
而现在,曾那样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却成了这样的你瞒我瞒,成为了这样的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敌人,没有任何解释。
眼下,只有窒息的氛围与凝滞的情绪。
啪嗒————!
“王八蛋!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顶嘴!狡辩!嘴硬!钻牛角尖!在离开库伦贝尔之前这些缺点你一个都没有过!”
大抵是真的怒不可遏的气愤,却又因为眼前这人的执着,不知是真的怨恨还是心疼的赵神斗最后还是没能狠下心来对神白须做那些事。
她只是抄起一旁的资料文件去扔神白须,后者也不躲闪,本就砸的轻的赵神斗一下子就动了真火,抓起文件就朝着神白须的脑袋砸,哪怕雷声大,雨点小。
而神白须只是仓仓促促的抬起手护住脑袋,可要想闪躲,只需要把赵神斗推开就好了,他却是自顾自往角落里头退。
两人皆是心口不一,一个想要挽留,却又暗示放手,一个想要放手,却又咬着牙挽留。
到了最后,也不知道是被神白须气的,还是累的,气喘吁吁的赵神斗扔掉手里的文件,揪住神白须的耳朵,也没多大的力气,只是把人提了起来。
“我才懒得管你,你自己爱怎么样怎么样,死了都别来找我!”
说着,她一甩,气冲冲的转身走了。
“赵女士,您的衣服。”
她顿了一下,没有转身,手却攥紧了,那声赵女士她听的很生硬。
神白须只是一手拿着衣服,一手捡起旁边她扔掉的文件。
眼下,情况形同十年前的那一刻,年少的安可赫尔菲斯扔掉了比安卡定制的个人规划资料,和比安卡大吵了一架,前者刚走,随即赵神斗就在门外走来,看着地上被赫尔菲斯扔了一地的有关教院权威身份学术的批评论文,她捡起来一看,笑了。
“你就是这么尊师重道的?”
形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话语在此刻推开了神白须回忆的大门,仿佛旧日重现。
可如今的神白须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稚嫩且憧憬未来的安可赫尔菲斯,所以他看向右侧窗外的群楼大厦,即便感慨唏嘘也都抛之脑后。
他上前,整理了一下手里提着的那件隶属于绿洲组织的特制制服,他没敢僭越的为赵神斗穿上这件制服,在最后一刻。
只是下一刻,赵神斗却向后倒了过去,神白须下意识慌张的接住,赵神斗自嘲的冷哼一声,像是在讽刺自己一样。
“现在的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怕后悔。”
“所以,你仅仅只在这一刻后悔了?”
“无时无刻。”
“……骗子。”
她转身好似埋怨的将神白须推开,连带着那刚披上的制服一起,神白须一个踉跄稳住身子,等到回过神来时,硕大的办公室内空气冷清,只有他颤的指尖尚存的余温在诉说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