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爪与同血。”
他再次欠身,那个动作标准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然后缓缓直起身来,开始了他真正的游说。
“您看,这就是所谓的帝国维系的本质。”
瑞达克侯爵的声音如同一条缓缓流淌的暗河,平稳、深沉,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
“各个封地上的大领主,实际上在封地上与皇帝无异。
甚至皇帝的命令,不如这些大领主说话好使。”
“他们可以拥有自己的风俗,拥有自己的血统,拥有自己的执行法。”
瑞达克侯爵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像是在叙述一个古老而美好的传统。
“虽然看起来对帝国有所伤害。但这才是维持帝国本质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
“您的父亲,是个精明的暴君。”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厅堂里的空气又紧了一分。
“他正在通过他的能力,使得他的暴政得以通行,也就是收回这种维持帝的特权。”
瑞达克侯爵的语气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循循善诱的腔调。
“他违背了事实的本质。”
普奥曼沉默地听着。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张继承了德法英轮廓却缺乏德法英神韵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
只有一下。
“那你的意思是……”
普奥曼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比刚才慢了半拍。
“帝国的治理需要什么?”
瑞达克侯爵的嘴角弯了弯。
那个弧度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但依然克制在体面的范围之内。
“就是需要这些拥有自己独立权的,像一个个小王国的大领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瑞达克侯爵的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近乎于怀念的柔情,仿佛他口中描述的不是一种政治制度,而是某种已经失落了的、美好的旧日图景。
普奥曼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从瑞达克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壁炉中那团已经快要燃尽的火焰上。
火焰很小了,但还在挣扎。
“哦——”
普奥曼拉长了尾音,那个“哦”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滚出来的石子。
“那么作为皇帝——”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瑞达克身上,灰蓝色的眼睛里像是结了一层更厚的冰。
“该如何制约这些猖狂的大领主?”
普奥曼将它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抵在了瑞达克侯爵那套完美论述的软肋上。
如果帝国的本质就是一群独立的小王国。
那皇帝是什么?一个摆设?一个吉祥物?一个被那些大领主们供在高处、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盖章签字的橡皮图章?
普奥曼在德法英身边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自己又不是蠢货。
这不是什么帝国的本质。
这是旧贵族们想要回到过去那种“皇帝管不了我,我在自己的地盘上说了算”
的好日子。
而瑞达克侯爵……或者说他背后的上位者联盟。
想要的,就是一个足够“平庸”的皇帝。
一个不会像德法英那样伸出铁爪来掐住他们脖子的皇帝。
一个傀儡。
普奥曼此刻已经很想把那只黑檀木匣里的命匣捏碎了。
然后把眼前这个口若悬河的上位者的脑袋割下来,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帝都,摆在父亲的办公桌上。
但他没有。
他按下了那股翻涌的杀意,将它压进了胸腔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