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的信送到相州时,韩其昌正在府衙后堂批阅公文。他拆开信,读到崔某骸骨上刻满罪状那一段,手里的笔搁下了。读到钢针磨钝、骨粉沾满针尖那一段,他把公文推到一边。读到“藏在刑部档案房地砖下的格目抄本”那一行时,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门口站了很久。
窗外是相州城灰蒙蒙的城墙,远处铜雀台的残影在暮色里若隐若现。他想起多年前在襄州私塾窗外趴着的那个下午——崔师父在黑板上写“枉”字,他在窗框上用手指跟着划。师父写完回头看他,说这个字不好写,横要平,竖要直,心字底要托得住。他问师父什么是心字底,师父说就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还站着。后来他做了官,审过无数案子,每写一个“枉”字都会想起师父的手。那双手后来用钢针在自己骨头上刻满了字,一针一针,入骨三分,针尖磨钝了,骨粉沾满了针尖。师父写的是同一个“枉”字——横平竖直,心字底托得住。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纸,提起笔,替师父写最后一份供状。写到后半夜,供状写完,他在末尾加了一行字:“崔某销毁洛阳七命案原始格目,系受人指使。指使者时任刑部侍郎,姓郑。”这个“郑”字他写得极重,笔锋几乎穿透纸背——郑某在洛阳七命案之后调离刑部,辗转多地,最后调回长安。正是魏州暴卒的郑安的祖父。郑安在韩翃的树上被木桩贯喉而死,他的祖父就是当年下令销毁格目的人。这个郑某,是大理寺前任司直崔湜的远房舅父,如今早已致仕,就住在长安城西金城坊。而这位郑老侍郎,还活着。
狄仁杰接到韩其昌从相州来的加急回文已是数日之后,他拆开信读完,立刻叫上李元芳直奔金城坊。金城坊在长安城西,住的都是些退职小官和穷书生。郑老侍郎的宅子在坊中最深处,青砖灰瓦,门面不大,门楣上没有挂匾额,只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写着“郑宅”二字。开门的是个老门房,说老爷在书房里看书,不见客。狄仁杰亮出大理寺令牌,老门房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
郑老侍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汉书》,旁边放着一盏油灯。他须全白,脸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地垂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狄仁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把书合上。
“狄大人找老朽,可是为洛阳七命案那份格目?”
“不止是格目。崔某在襄州义庄的骸骨被现,他把所有经手人的名字都刻在了自己骨头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你——刑部侍郎郑某。是你下令销毁原始格目,是你把验尸记录替换成死因不明,是你让何不笑缝香的手法从此消失在档案里。你不认识何不笑,你只是想压住一桩可能牵连更广的案子。那份原始格目上记录的毒理检验结果,证明了何不笑缝香所用的香粉配方里有一味来自凉州月氏旧营的草药,而这批草药正是你当年在凉州都督府任上时经手采购的军需物资。你怕这批草药的流向被追查出来,才让崔某销毁格目。你怕的从来不是何不笑,是刘士则——你和他是同一条绳上的蜈蚣,他造假弦,你买假药,两个人都是弓弦案的漏网之鱼。”
郑老侍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老朽等了数十年,总算等到有人来了。那份格目抄本藏在刑部档案房地砖下面,是老朽让崔某藏在那里的。老朽让他销毁的是原件,不是抄本。抄本是他自己偷偷留的,老朽知道,但从未说破。老朽这把年纪,不想再辩解什么,只求狄公把这份口供一并归档——老朽欠崔某一个公道。他替老朽销毁格目,老朽替他瞒下偷留抄本的事,君臣师徒,两不相欠。”
狄仁杰让李元芳把郑老侍郎的口供录下来,带回大理寺,附在崔某骸骨案的卷宗后面。崔某的骸骨、钢针、拓片、藏在地砖下的格目抄本、韩其昌替师父写的供状、裴守仁压在心底大半辈子的悬案记录、何不笑的缝香配方、阿福从相州带回的柿饼残渣——所有这些都锁进同一个铁柜里。铁柜早已塞得满满当当,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把柜门关严,然后在柜门标签上添了最后一行字:“洛阳七命案余卷。何不笑收笑,阿福收师父,崔某收罪,韩其昌收师恩,裴守仁收悬案,郑某收悔。所有笑债已清。”窗外长安城已沉入深夜,西市的胡笳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理寺后院那两棵小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把凿子伸向夜空,在等待下一个握凿的人。
数日后,一封信从相州寄到大理寺。韩其昌在信中说他在相州已替崔师父立了一座衣冠冢,墓志铭是他亲手写的——“襄州崔某之墓。此人销毁洛阳七命案格目,罪不可恕。此人将罪状刻于己骨,以骨为帖,以针为笔,自承其罪。弟子韩其昌泣立。”衣冠冢里埋的不是崔某的骨殖,而是那根磨钝的钢针和一份供状的抄本。他还把当年趴在窗外听课时在窗框上用手指划字的那块木板卸了下来,一并埋进墓里。木板上的划痕早已模糊,但他记得那划的是一个字——“枉”。崔师父在黑板上写,他在窗框上跟着划,划了那么多年,现在他把这个字还给师父了。这座衣冠冢立在相州城外铜雀台旁边,和阿福收冯某笑债的白骨遥遥相望。一个收笑,一个收罪,两个人都埋在相州,埋在铜雀台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