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雨和陈述交换了个眼神。这不是简单的触觉辨识。桂芳的手指,在没有任何提示下,完成了一次细腻的纹理判断。这种认知路径,和记忆中的“裁缝身份”捆绑极深。
秦铮凑到念念耳边,轻声说“比昨天进步。能自己组织描述。还有比喻。”
念念没回头,继续问“那您给说说,我穿多大的鞋?”
“你?”桂芳抬头,上下扫一眼,“脚不大。三十六。走起来轻,像猫。但脚后跟比一般人窄。买鞋不好买。要绑带子的。”
“神了。”
“做衣裳的人,先看脚。脚稳了,人就不慌。我给人量衣裳,先问他一顿饭吃几碗。肚子鼓不鼓。现在那些量法,光量骨头,不量活气。”
丁若谷在后头轻轻点头。裴玉珍松开脉,在记录本上写了一句舌淡红,苔薄白。脉细而缓。胃气回升。
“桂芳婶,刚才这布,您帮我拿好了。”念念站起来,“咱再试个别的。您看,窗户外头,能看见什么?”
桂芳侧过脸。
“海。还有一大片亮。天晴。”
“海是什么颜色的?”
“灰。今天灰。不蓝。风不大。那亮是太阳照的,不是海水自己的。到了晚上,才光。老陈说过,那是小水虫不睡觉。满海打灯。跟咱们村打谷场放露天电影一样。”
“您喜欢看电影吗?”
“年轻时候喜欢。后来电视多了,就不稀罕。但露天的,热闹。你挤我,我挤你。有小孩坐树上,把树枝压得弯弯的。你王木匠还给我占过位置。拿四块砖头,铺一张报纸。那时候砖头金贵,他怕人偷走,蹲在旁边等。傻乎乎的。”
王木匠手一抖。
“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你那天没穿上衣。晒得跟黑泥鳅一样。还把裤兜里两个鸡蛋压碎了。我看见了。你不敢说。到了后半夜,你才拿出来,说给我补补。我闻着都馊了。你非说没坏。”
屋里的笑声更大。
王木匠抹了一把脸,想笑,眼睛却红了。
“对。就那天晚上,你说我身上热得跟火炉子一样。”
“年轻嘛。现在不热了。光凉。”桂芳拍拍自己膝盖,“这腿,晚上要你捂。你不捂,我就梦见掉进冰窟窿里。”
“我捂。哪晚不给你捂。”
“所以我这人,还是有点福气。”
这几句话,桂芳说得极自然。裴玉珍在旁边听得清楚,她在记录本上重重划了一笔情景记忆自提取,连贯,有序。情绪参与度高。这在两个月前,是不敢想的。
但丁若谷没笑。他皱着眉,走到念念身边,压着嗓子。
“这状态,叫回风返照。不是说不好。是太好了。好得让我怕。你让她再说一会儿,我出去抽口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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