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逸喝道:“杜都尉,你不追我,我不伤你,咱们后会有期!”
“你们能逃到哪里去?”杜远笑道,“我已派了两百人掘开上游土坝,又在附近的河堤上掘了个口子,要不了一个时辰,这里就会变成一片汪洋。逃,你能比大水逃得快?”
“杜都尉说得有恃无恐,想必提前备好了船只。”贾逸带着众人退进黑暗之中,“那你可要小心点了,我们没有船,但还是可以抢的。”
杜远脸色阴沉,俯身在草丛中:“传令下去,收拢人手去高地等着。待到涨水之时,分作三舟一队在附近搜寻他们,务必将公主斩杀!不然的话,上面怪罪下来,我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贾逸和夏侯尚领着众人,沿着崎岖小路向西急行,赶到一处土丘之上停了下来。虽然掘堤放水可能只是为了拖住他们的谎言,但谁都不敢冒险。只过了一会儿,就听到不远处传来“隆隆”的声音,像是大队骑兵向这里冲了过来。贾逸的眉头紧皱,命令虎贲卫们将公主围在中间,自己和夏侯尚则挽臂站在一起。顷刻间,决堤的大水铺天盖地袭来,漫过腿肚。
贾逸暗叫一声“侥幸”,如果晚一步爬上土丘,这队人怕是没几个能活下来了。他转过头,看到夏侯尚正遥望着远处郡兵营盘的方向,沉默不语。营中的郡兵大概已经九死一生。虽然经年战乱,同袍死去是常有的事,但这一次几乎全军覆没,怎能不让人心头大恸?
贾逸拍了拍夏侯尚的肩膀:“先活下来,再说。”
夏侯尚点了点头,将身上的铁甲解了下来,周围的虎贲卫也纷纷效仿。贾逸明白,等水势稍稍小些,就要立刻涉水逃走。现在视线不佳,杜远搜寻起他们并不方便。虽说河流决堤,附近郡县也会派人查看,但找到决堤处也要大半天时间,更别提现其中的阴谋了。如果站在这土丘上,等到大水完全退去再走,很快就会被杜远找到。
“等下往哪里走?”夏侯尚问道,“竟陵、石阳是不能去了,杜远肯定会派人在路上伏击。往北是义阳县,不过要走上三到五天;往南是华容县,距离倒是不远,过了沔水便是,只可惜是刘备的地盘。”
“去华容县吧。”刘曼道,“这一路上有劳两位了,把我交给蜀人,你们就安全了。”
夏侯尚冷笑道:“公主这话说得可不怎么好听,我那五百兄弟都已经交待了,你还觉得我们是贪生怕死之徒?”
“人活着总比死了要好。”刘曼轻声道,“尤其是这种不明不白的死法。”
贾逸皱眉,将两个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公主话里有话?”
“杜远说他是孙权那边的人,你们就信了吗?”刘曼道,“我虽然身为汉室公主,但跟着父皇自幼流离奔波,世道险恶,人心莫测,早已看得厌倦了。凡事总是不自觉往最坏的方面去想。”
夏侯尚冷冷道:“不是孙权那边的,难道是刘备那边的?在这里杀掉你,最容易被怀疑的就是他,那个刘皇叔会这么蠢吗?”
刘曼叹了口气:“据我所知,公主过境,按礼仪来讲,前来接驾的应该是一县之长。可从头到尾,竟陵的县令都没有出现,这是为什么?”
“这还想不到吗?必定是杜远瞒着他出来的。”夏侯尚道。
“可我们通传遇袭的塘报,是给县令的。”贾逸也沉吟起来。
“或许……是杜远收到消息后,把县令杀了?”夏侯尚摇摇头,“不对,这样的话,难保不会走漏风声。杜远不至于这么冒失。”
“现如今,魏公在居巢布下重兵,准备对孙权开战,江防必定十分严密。但那些袭击我们的人、修筑土坝的人、掘开河堤的人,加起来应该有两三百人了。杜远有多大能耐,让这两三百人透过江防,渗透到这里呢?而且他们在上游修筑土坝,为何当地官府甚至民众都没有半点警觉?”
“你是说……”夏侯尚摇了摇头,“这不可能,有什么理由?”
“曹操不是要跟孙权开战了吗?如果背后的刘备也来凑热闹,曹操岂不变成了两线作战?但是这时候,下嫁蜀将的汉室公主被孙权的人杀了,你觉得身为皇叔,面对天下,刘备能怎么做?”
“与魏公联手攻打孙权。”贾逸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刘备不得不倒向魏公。不然的话,他挂了多年的汉室皇叔招牌,就变成了一个大笑话。”
“这么说起来,魏公将你下嫁马,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到达蜀地?”
“不一定是魏公的意思。许都之内,派系林立,谁知道会是哪位的妙计呢?”刘曼幽幽叹道,“不过此人必定权位极高,而且是魏公心腹,就算此计败露,也不会受到魏公的责罚。他才会行事如此决绝,孤注一掷。”
“直娘贼,是刘晔?司马懿?还是程昱?连我都给当弃子卖了,真是太阴险了。”
“我们在这里只是猜测推断,没有任何证据。而且以我们的条件,得到的线索太少,很多时候推断出来的结论并不见得正确。”贾逸截住了夏侯尚的话,“水退下去了一些,现在走吧。”
“去哪里?”夏侯尚看着贾逸道。
“华容县。”
夏侯尚走在最前,水刚刚漫到胸口,不算太深。他用长枪在前面探路,走走停停,看到露出水面的地方就停下来,让公主休息一下。走了一个多时辰后,已经到了沔水边,开始顺着隐约可见的河堤寻找渡口。
这次护送公主的差事,说起来也透着奇怪。从许都出来时是张郃带队的,到了石阳才突然换成自己和贾逸。如果刘曼的推断是真的,那自己和贾逸岂不是从接手这个差事的时候就已经被视为弃子?贾逸是个犯官之后,勉强可以理解。可自己是夏侯氏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竟也被视作草芥。是上面觉得自己的死,可以让这个计谋看起来更可信些吗?
这个局是谁布下的?有多少人知道?自己的牺牲,叔公他们是被蒙在鼓里,还是早已知晓?夏侯尚只觉得心里一阵焦躁,忍不住回头去看队尾的贾逸,他却是一脸平静。夏侯尚回过神,叹了口气,又继续往前走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虽然依旧雾气蒙蒙,但眼看天边已经微微亮,队伍终于停了下来。贾逸趁着天光看去,是一个破落的竹棚,有几条小船在水上漂着。
“你看这里像渡口吗?”贾逸问道。
“这里到处都是水茫茫的一片,哪里看得出是不是渡口?不过既然有船,咱们就上吧。”夏侯尚道,“你们先等等,我去看看。”
贾逸正要说话,却听到不远处响起低沉的号角声。
“糟了,恐怕是杜远的人。”夏侯尚回身一把扛起公主,厉声喝道,“上船!”
四下火把骤起,十几条木船从薄雾中划了出来,呼喊声不绝于耳!几名虎贲卫立刻擎起大盾,簇拥着贾逸向渡口的木船冲去。黑暗中响起“笃笃”之声,那是羽箭射到大盾上的声音。还好当初夏侯尚虽然脱了盔甲,但坚持带上大盾,不然现在所有人都会被射成刺猬。
眼看贾逸离渡口越来越近,杜远那边也按捺不住了。号角声再次响起,几十名山贼从木船上跳下,蹚水向贾逸他们冲来。贾逸变换队形,亲自带着虎贲卫们断后,而夏侯尚则背着公主死命往渡口蹚去。顷刻之间,山贼已经冲到面前。短兵相接,兵刃碰撞之声响彻耳边。
好在虎贲卫的身手比山贼要好得多,而且在配合上更加默契,一照面就放倒了十多个山贼,山贼的攻势瞬间停滞下来。贾逸回头看了眼,离渡口的木船只有十多步了,只要上了船,划到对岸就能脱险了。
“杀公主者,赏十万钱!”黑暗中传来一声大喝,是杜远的声音。
“杀公主者,赏十万钱!”
“杀公主者,赏十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