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徐盛诧异的目光,他笑了笑道:“芝兰当道,不得不除。”
然后,孙权直起身子,向武昌城遥遥望去。
日上三竿,竹棚外来了三个人。
贾逸依旧抱着孙梦坐在地上,冷冷抬起头,看着来人。一个身材偏胖,穿了身软甲,右手拎着一把狭刀,左手握着一个酒葫芦。一个身材瘦削,穿了身皂色深衣,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手中握着一把竹扇。后面的那个人,则穿了身精巧耀眼的明光铠,覆盖住全身所有部位,头上戴了顶飞将盔,还罩着青铜色的面具。从身形上来看,应该是位女子。
胖子笑道:“我还以为吕壹弄错了,在雀尾关等了一个晚上都没等到人,原来是给耽误到这里了。”
那个文士“哗”的一声打开折扇,道:“儿女情长,生离死别,年轻人毕竟是多愁善感了一些,应该体谅。”
“当然应该体谅,”胖子笑道,“这就送他上路,让这小两口早点团圆,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他回头看了重甲女子一眼,往前迈了一步,刀锋指向贾逸,杀气毕露。
贾逸将田川已经变凉的尸体缓缓放在地上,站起身看着胖子,道:“徐渭。”
胖子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那等下上路的时候,也用不着懊恼了。毕竟死在我的刀下,也算是种光荣。”
“你和杨素并称为解烦营席刺客,这几年是杀了不少人,可在我看来,都只是些三脚猫的功夫。”
徐渭哈哈大笑:“贾逸,你好大的口气。在解烦营入仕五年,你的身手只被评为中上,和宁陌相当,竟然还口出如此狂言?”
“当年我在公安城,跟一位姓姜的朋友,学会了藏锋露拙。你就没有想过,以我只有中上的身手,怎么可能躲过这几年的屡次刺杀?”贾逸淡淡道,“我看了宁陌的尸体,你和他交手,互拆了至少三十多招,而且刺了他三刀才将他杀死,身手比我想象的要弱不少。而且,他还刺伤了你的左手。你虽然拿着酒葫芦作为掩饰,但握得并不紧,很明显是左手伤口未愈,不能用力。”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了。”徐渭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听你的口气,我还打不过你?你之所以屡次从伏击中逃得性命,不过是依靠袖弩、暗器这些小手段罢了。你猜以你的身手,最多能在我手下走上几招?”
贾逸竖起一根手指:“一招,一招之内取你性命。”
徐渭的眼中精光暴现,毫无预兆地纵身而起,人未到,刀光已至。他并没有用尽全力,解烦营对贾逸历次出手的评估,都在中上左右,没理由五年来每一次贾逸都在藏锋。而且当时射杀虞青之时,他也亲眼见过贾逸的出手,与他相差甚远。徐渭已经做好了打算,要在这个大言不惭的小子身上砍上百刀,让他因失血过多而死。徐渭最厌烦的就是装腔作势的人,也最喜欢将这种人慢慢折磨至死。
眼看刀光已经扑至面前,贾逸还未拔剑。徐渭的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在贾逸对阵虞青之时,他已经看到过这种情形。那是一种脱胎于邪马台倭人武士拔刀术的剑术,讲究的是后制人。只可惜,徐渭根本不会给贾逸拔剑的机会。他轻喝一声,手腕骤然寸劲力,刀锋竟然以快了一倍的度斩向贾逸右臂!
紧接着,徐渭眼前花了一下,然后听到“叮”的一声脆响,与贾逸擦肩而过。他脚尖用力,旋过身子想要挥刀再斩,却现手中的狭刀已经断成了两截。贾逸左手握着一柄漆黑匕,在指尖旋转一番,轻蔑地看着他。
“有两下子,不过终究是占了利器的便宜。”徐渭狞笑道,“接下来,我可要动真格的。”
“我说过,一招之内,取你性命。”贾逸转过了身,背对徐渭,面朝着杨素和那名着甲女子。
徐渭冷哼一声,正欲提刀再斩,却觉得浑身乏力,双脚有千斤之重。他有些诧异地低下头,看到胸前不知何时已经一片殷红,顺着仍在流淌的鲜血,他摸到了颈间深可见骨的伤口。徐渭摇晃着向前走了两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歪着身子倒了下去。临咽气之时,他的脸上仍写满震惊与不信。
贾逸举起黑色短剑,遥遥指向杨素:“该你了。”
杨素的神情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将手中的竹扇丢到一旁,拔出了腰间长剑。重甲女子往后退了几步,双臂抱于胸前,比之前戒备了不少。
“你觉得,你在我手下能走几招?”贾逸问道。
“徐渭被你言语挑拨,心态浮躁,而且过于轻敌,才会被你一剑毙命。其实你的身手虽然不错,若是他认真起来,未必不是你的对手。”杨素沉声道。
“你说他轻敌,你又何尝不是?”贾逸冷冷道,“你应该明白,即便你们两个一起动手,也只有四成把握。”
杨素道:“我没有徐渭那么蠢,不会轻易被你激怒。”
“你如果看过解烦营的密报,应该知道我平日里是用剑的。在公安城时,那位教我藏锋的朋友送了我一本剑谱,这五年之内我每晚都在练剑,从未有过一天间断。”贾逸道,“起先是为了有朝一日,就算遇上大剑师王越,也有一战的资格,后来就慢慢变成了习惯。虽然时至今日,依旧不能算王越的对手,杀死你却是绰绰有余。”
杨素仗剑于胸前,道:“如果真是这样,为何还不动手?”
贾逸点了点头,身形骤然而动,黑色短剑疾如闪电,一瞬间已经向杨素刺了十二次。杨素不敢托大,稳住心神,手中长剑快出快收,挡了黑色短剑十二次。这柄长剑,是当年他叛出师门时,杀了师父抢来的名剑。近三十年间,从未遇到过可以匹敌的神兵利器,今日与贾逸手中那柄黑色短剑相格,也并未落到下风。
两个人转眼间已经拆了四十多招,杨素心中稍稍安定,贾逸虽然剑术不错,却远未到他口中所说的程度。所谓夜夜练剑,又能怎么样呢?真正的剑术是杀人之技,是在一次次生死对决之中领悟出来的,按照一本剑谱苦练出来的,算是什么东西!
杨素心念闪动,待黑色短剑刺来,故意卖了个破绽,往后踉跄一步。贾逸果然欺身向前,杨素回剑一斩,身旁竹棚一根支柱应声而断,顶棚的茅草萧萧而下,遮挡视线。杨素右手抽出剑鞘往前一送,贾逸果然在慌乱中用短剑将剑鞘格开。杨素心中得意,纵身向前,手中长剑直刺贾逸眉心。而就在这时,他忽然从落下的茅草缝隙之中,看到贾逸嘴角的一丝冷意,心中大感不妥。但还未等杨素变招,贾逸已然弃掉左手短剑,身子向右一旋,左腰长剑骤然出鞘!血光随即从杨素的腰间直至锁骨炸开!
杨素踉跄着后退,跪倒在地上,惨笑道:“想不到,真想不到,我们兄弟二人竟然……”
紧接着寒光一闪,没入杨素胸间,贾逸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看着杨素缓缓倒在地上。他甩去剑上血迹,也不去看那名重甲女子,小心背起孙梦的尸体,就要离开已经倒塌的竹棚。
那名重甲女子终于开口:“贾逸,你就这么走了?”
“我答应过要和她一起去黄州看枫叶,”贾逸低声道,“还请你不要阻拦。”
“遍寻不到的公子彻,现如今已经站在你的面前。铤而走险一试,未必杀不了我。”
贾逸静静地看着这名重甲女子,没有说话。
“没想到?你绞尽脑汁要追查公子彻,甚至锁定了他是王室宗亲,就没想到会是我?”重甲女子轻轻笑了起来,“果然,所有人都以为公子彻是个男人,从来没想到也可以是个女人。女人怎么了?当年吕后权倾天下,不也是个女人?怎么样,现在徐渭和杨素都已经死了,杀我,可是最好的时机。”
贾逸道:“公主心思缜密,谋划周全,每一次布置都务求压倒性优势,同时必定留有后手。我不觉得,你会只带两名刺客来杀我。”
孙鲁班点头道:“不错,我确实留有后手。徐渭和杨素二人,认为由他们对你出手,是必胜的局面。虽然他们嘴上不说,但肯定对我的安排腹诽不少。在路上,徐渭眼神闪烁地夸我穿这身明光铠很好看,言外之意无非是没有必要。结果现在,倒在地上的是他们两个。”
“如果公主没有穿这身明光铠,我恐怕早已出剑。”贾逸道。
“可惜,就算你手中有那把削铁如泥的湛卢剑,也刺不穿这具陨铁打造的明光铠。”
“看来你是一定要我死了。”贾逸道。
“不错。你人太聪明,身手又太好,不除掉你,我整夜都睡不好。”
贾逸道:“先前张温夜宴那晚,你巧妙引诱进奏曹、军议司对我出手,还安排了意外杀着潘婕,大概以为我必死无疑。想不到结果出乎你的意料,潘婕还在激愤之下,说出了公子彻的名号,你是在那时铆上了我?”
孙鲁班道:“你在许都、公安、武昌办下的三件大案,我都仔细研读过。我总觉得,如果要全面铺展我的谋划,整个吴境能看穿我的或许只有你了。以我的性格,这种看起来很遥远的威胁,也要尽早除掉才好。用潘婕作为最后一击,是因为她对你来说面生得很,而且还跟朱治有关。她杀死你后,我可以借机逼迫朱治辞去太子太傅一职。但现在看来,她并不是个合适的人选,你识破了她,从而打乱了我的计划。初次交手,你就让我倍感意外,也从而证明我的担心是对的。于是我授意虞青,安排了宁陌对你查索,现了一系列的疑点,牵扯出了那个低调隐秘的丹阳豪族,让我不得不慎重起来。”
“所以,之后你并未再安排刺杀,而是想利用我,将太子孙登逼入死地。指使御医陈松毒死朱治,砍去太子在军中的后援;顺便陷害顾谭,将太子拖入浑水;空缺太子太傅一职,引得江东系和淮泗系蠢蠢欲动。这第一步,就是一石三鸟之计,可真是大手笔。”贾逸道。
“那又如何?还不是给你洗清了顾谭的冤屈,追查到了陈松?你的反应度太快了,再次出乎我的意料。”
贾逸道:“所以,你就安排孙敖前去,杀死陈松灭口,并将仿制的寒蝉令牌留下。你知道宁陌一直怀疑我跟寒蝉有关,现寒蝉令牌,等于促使他缠上了我,让我疲于应对。毕竟,对付我并不是你的主要目的,只要让他拖住我就可以了,太子孙登才是你志在必得的目标。暨艳新政,太子一开始是支持的,后来却认为太过激进,改变了想法。但满朝文武、世家门阀甚至平民百姓一直认为暨艳的背后是太子。他们有这种认知,太子不想出面否认固然是一部分原因,但你也肯定下了不少功夫。太子身为储君,风评最好的就是仁善宽厚,但经暨艳新政一事,已被视为刻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