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自尽?我们一起逃……”
“为了一个男人,背叛整个家族,我怎么有脸活下去?”孙梦苦涩地笑道,“但杀你,我是真的下不了手。”
贾逸喉头滚动:“不要说了,我带你去找解药!”
“你真是个傻瓜,到了这种时候,还一句情话都说不出来。”孙梦叹了口气,“我死了之后,寒蝉肯定还会派人追杀你。但眼下最紧要的,是逃过公子彻的堵截。我们虽然侥幸过了江,但方圆百里都是大山,只有前面的雀尾关可以通行,他们一定在那里布下了重兵。你要见机行事,千万不要冒险抢关……”
“我带你一起出去,总会有办法的。不要怕。”贾逸将孙梦揽在怀中,心如刀绞。
孙梦疲倦道:“你还没有告诉我,秦风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你才下定决心……要娶我的。”
一阵酸楚涌上心头。贾逸沉默了片刻,道:“秦风啊,他说……”
孙梦的手颓然垂下,歪在贾逸怀中,沉沉睡去。贾逸的喉结凝滞,眼眶模糊,却没有眼泪落下。他俯下头,脸颊贴着孙梦的额头,脑中一片空白。他本以为这些年被岁月磨砺,早已看淡了生死离别,然而事到临头,才现有些感情远远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
大江滚滚东去,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在目力可及之处似乎已经接到广阔的江面。月亮早已被厚厚的云层掩盖,一颗孤星挂在遥远的天边,散着寒冷的清辉。有只失群的大雁从半空中掠过,迎着冰凉的西风出粗粝的叫声。江对岸隐隐约约传来悲怆哀凉的琴声,和着如泣如诉的箫声,弥漫在天地之间,一片肃杀萧瑟之意。
贾逸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紧紧地抱着孙梦的尸体。光影流动,小兽跑过,江水奔腾,他却一动不动。他没有号啕大哭,也没有捶胸顿足,只是那样坐着,犹如一尊石像。
所谓痛不欲生,无非麻木不仁。
天水郡,冀县。
一名功曹快步走进屋子,将怀里的木简全丢在地上,怒喝道:“姜维!你因父亲有功,才承袭了参军一职。你看看这两年,你都干了什么?连最基本的文书都不好好做,整天就知道偷懒耍滑,成何体统!”
那名被呵斥的年轻人醉眼迷离道:“梁功曹,这不是已经下值了嘛,还谈什么公事?你是不是怪我今晚喝酒没喊你?别动怒,大不了明天晚上我给你多端几杯,这总行了吧?”
“要不是看在你死去父亲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管你!你说你,文不成武不就的,到底能干什么?”
“我能干的事儿可多着呢,说出来怕吓着了你。”姜维依旧是懒洋洋的样子。
“你就别说出来,你能给我露两手就行。你再这样子,马太守迟早会罢了你的官,到时候你领着老母亲去喝西北风吗?”功曹恨铁不成钢道。
“没事儿,这小官不当也罢,反正再要不了几年,我就该做大事了。”姜维笑呵呵道。
功曹看他一副惫懒的样子,甩了下衣袖,摇着头离开了。
姜维站起身,斜靠着门框,扫了眼竖在门后的一枪一剑,嘴角浮起促狭的笑容。他打了个哈欠,透过茫茫夜色看着武昌城的方向,喃喃道:“那个家伙,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南郡,夷陵县。
陆逊沿着城墙缓步前行,身后跟着手执火把的陆安,默默无语。这几天接连收到前线军报,称蜀军正在频繁调兵,似乎是有所图谋。今年吴、蜀两国已经议和通商,就算只是暂时的妥协,但彼此都需要休养生息,这时的兵力调动,更加让人觉得蹊跷。虽然已是深夜,但陆逊还是放心不下,又登上了城墙,亲自巡查。现如今至尊孙权正在长江与曹丕对峙,蜀汉也未必没有急功近利,撕毁盟约重夺荆州的心思。陆逊已经下令前线各部提高警惕,多撒出去些斥候游哨。
千里之外的武昌城内暗潮涌动,不管是江东系还是淮泗系,不少士族都在私下串联,图谋着什么。陆家也有一些少年子弟蠢蠢欲动,陆瑁下狠手弹压了几次,直到将一名本家子侄逐出家门,才将事态平息下去。
以为孙权远在建业,就可以在武昌城内搞一番大动作的人,恐怕这次要惹来灭门之祸。这位至尊虽然在将兵征伐方面远不及他的父兄,但在治国理政方面,整个天下也没有几人比得过他。陆家经过陆延一案,虽然明面上没有受到责罚,反而得到了一些赏赐,但实际上彼此之间的信任已经降到了最低,再经不起什么折腾了。
陆逊犹豫片刻,还是转过身去,对陆安道:“回去告诉陆瑁,将那名被逐出家门的子侄,交给武昌都尉。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少年人有锐气是好事,但有锐气也得有担当。自己闯下来的祸事,不能连累了整个陆家。如果凭他一条性命就能挡下来,死后可以让他入我陆家祠堂。”
陆安应了一声,对于陆逊这样的安排并不意外。当初长子陆延都被毫无保留地舍弃,为了整个陆家,这位陆家家主再怎么无情,也不会有人不服。
陆逊忽然问道:“最近解烦营的那个年轻人,有什么动向?”
“贾校尉似乎陷入了困境,所查之案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有时候,越是聪明的人,离危险越近。”陆逊眺望着武昌城的方向,“他和我年轻时候真的很像,一样的心思敏感,一样的暮气沉沉,只可惜他没有陆家这样的靠山,也没有像我这样的运气。也不知道,这次他能不能撑得过去?”
广陵郡,淮阴县。
蒋济放下手中的木简,揉揉胀的鬓角,吹熄油灯走出了营帐。在广陵驻扎了将近两月有余,孙权也已经到了徐盛军中,曹丕起了几次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两军就这样对峙下来。现如今的情形,颇有些当年在汉中附近,曹操与刘备对峙的模样。只是少了个杨修那样的敢言之辈,少了一句“鸡肋”口令罢了。
蒋济倚靠栏杆,眺望着江边停泊的战船,微微有些出神。寒蝉的矾书密令前几天已经送到他的手中,表示并不希望魏、吴此时就展开决战。蒋济作为谋客,自然可以劝说曹丕班师回朝,但他没有这么做。他知道曹丕还在等,等着进奏曹动在武昌城的布局。现在的进奏曹主官是满宠,对此次布局颇为自得,曾在曹丕面前夸下海口,说这是次与蜀汉军议司联手,定能在武昌城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但蒋济很清楚,此次进奏曹必败无疑。寒蝉都已经退隐幕后,暂避孙权锋芒,指望军议司和进奏曹联系的那些士族,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只可惜,原先布局在东吴的那些人,虽然大部分暗桩没有被拔出来,却不得不牺牲一些棋子,甚至客卿。
蒋济拍了拍栏杆,心中有些惆怅。他微微踮起脚,看着武昌城的方向,贾逸和孙梦的结局会如何?
建业城外,百里江防。
徐盛手握塘报,快步追上了正在视察水军的孙权,面色凝重地递了过去。
“什么事?”孙权并没有拆开。
“今早刚刚收到飞鸽传书,说武昌……”
孙权摆了摆手:“不用说了,武昌那边有人去处理,我现在的精力要放在对付曹丕上,分散不得。”
徐盛低声道:“这份塘报末将已经拆阅过了,事情非同小可……”
“不要紧,兵权在手,那些人泛不起什么大浪。”孙权打断了徐盛的话,径直向前走去。
徐盛站在原地,默然了好一会儿,似乎才明白了什么,于是快步跟了上去。孙权负手,边走边道:“儿女大了,总要给他们些历练。如果他们过不了那些历练,也是自己的命数,早早死去还能留下点清名,总好过背负昏聩无能的污名而死,你说对不对?”
徐盛的额头渗出汗珠,缄口不言。
“我孙家以行伍起于乱世,一向被世家豪族们看不起。但出身这东西,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我挺认同暨艳的一句话,生得好其实原本就是种罪过。”孙权忽而笑道,“徐盛,你觉不觉得,暨艳死得有些冤屈?”
“末将不敢。”
“这世上有什么冤不冤的?忠臣、奸臣,清官、贪官,还不都是为帝王所用?对于帝王来说,臣下只有能臣和庸臣的区别,你说对不对?身为帝王者,如果连这点都看不清楚,以为只要用些忠臣就能国泰民安,未免太幼稚了。”
徐盛的脸色白,不敢接话。他意识到孙权今天很不寻常,这些话最好装作没有听过。孙权忽然停住脚步,弯下了腰。徐盛只得快步跟上,现孙权正俯视着道路中长出来的一棵兰花幼苗。这棵幼苗碧绿青翠,应该是种子被风吹来,落在了路面的碎石中,被昨日的雨水一淋,刚刚芽。
“看样子,是棵上好的芝兰。”徐盛岔开了话题。
孙权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幼苗拽断,抛到路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