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人马全身披挂精铁铠甲、手持镔铁长枪的黑色重骑,数量足足有三百之上!重骑培养起来颇为费力费时,一名重骑兵的成本至少抵得上四十名步卒。而重骑对于步卒来说,是致命的存在,一队百人重骑就可以冲击千人步卒,将敌方军心士气碾压如泥。而此时,参与这场伏击的竟然有重骑三百之众!可见公子彻从一开始就是狮子搏兔的心态,根本没有给太子孙登生还的希望。
贾逸苦笑,抛下那些目瞪口呆的步卒,走回到马车旁拍了拍车厢。诸葛恪谨慎地撩起车帘,黑压压的重骑刺入眼中,这位世家公子立刻面如死灰。太子孙登躬身出了车厢,站起身看着转眼就到眼前的重骑,反而从容笑道:“这些世家豪族可真是下了些本钱,枉我原先一直觉得要对他们怀仁,想不到对我这个名义上的新政支持者,竟然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贾逸的喉头滚动,还是将想说的话压了下去,道:“殿下不怕死吗?”
“当然怕,但事到如今,怕又有何用?”孙登拍了拍诸葛恪,道,“元逊,站起来才能看得清。这重骑冲阵的场面,我们还都是第一次看到。”
诸葛恪苦笑道:“反正都要死了,看不看又有什么关系?”
说话间,重骑兵犹如一柄利刃切入豆腐,直接将军阵前列的刀盾兵撞飞,后排枪兵的长枪只不过在马铠上划出一道痕迹,紧接着就被马蹄踏成肉泥。仅仅一眨眼工夫,原本还算牢固的军阵就已经溃散,步卒们惊惶四散。重骑兵并未追击,而是冲过步卒数百步之后,在空地上集结,列成楔形阵后再次冲锋而来。
黑色浊流再度碾压而来,已变得松散的军阵完全没有抵抗之力,有些步卒甚至将武器举过头顶,跪地求饶。然而就算如此,那些戴着狰狞面具的重骑仍然俯身一刀砍下,毫不手软。惨叫声、哀求声、哭喊声响彻在这片天地之间,鲜血肆意飞溅,汇聚成涓流,将大地染成褐色。盏茶时间之后,已看不到还站着的步卒。沉闷的号角声响起,黑色浊流迅撤去,只留下一地尸体。
诸葛恪疑道:“为何不再一个冲锋砍了我们,反而退兵了?”
“如果我是敌军指挥,接下来要派步卒上阵,检查还有没有活口。”贾逸道。
话音未落,远处一直观战的一百步卒已经排成三线阵,向这边行进过来。而原先的那些步卒,则迅形成一个圆阵,将贾逸三人围在中心,远远观望。
“还真给你说中了。”诸葛恪道,“看来这公子彻跟你倒是有些相像。”
贾逸摇了摇头:“指挥之人,未必就是公子彻。”
“动用三百重骑、四百步卒、一百弓手,在武昌城外阴谋刺杀太子殿下,这等大阵仗公子彻还不亲自出马?我不信。”诸葛恪笑道,“说起来,都要死了,还不知道这个公子彻是什么人,真是窝囊透顶了。”
孙登叹气道:“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
三人一同沉默下来,看着黑甲蒙面步卒慢慢靠近。这些步卒度并不快,一边将原先死去的同伴尸体背出,一边用环刀刺向每具尸体,若见有颤抖活动迹象的,就再补上几刀,确定断气为止。一遍到头,这些步卒竟然又转身向后,看样子竟然要重复第二遍。
诸葛恪骂了一句,道:“这些人怎么如此托大,难道算准了不会有援军前来?”
“公子彻肯定在外围撒了不少游骑暗哨,如果有变,才会动手解决我们。眼下他们要的是万无一失,我们反正已是瓮中之鳖,早杀晚杀又有什么区别?”贾逸道。
“死其实并不怎么可怕,等死的滋味可真是……”诸葛恪苦着一张脸,想笑却已经笑不出来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黑甲蒙面步卒终于回转过身,面对着这驾孤零零的马车。诸葛恪打了个哈欠,将孙登往后推了下:“殿下,等会儿我先死,前去阴曹地府时还能给你引个路。”
孙登道:“元逊兄,若是来世还能为人,我还你一条命好了。”
“怎么能这么说?”诸葛恪正色道,“我虽然是浑不懔的性子,为臣之道起码还是清楚的。臣为君死,本就是分内之事,殿下莫要说这种混账话。”
号角声再度响起,黑甲蒙面步卒向前开始推进。贾逸跳下马车,拔出了腰间长剑,眼神冰冷。
诸葛恪奇道:“姓贾的,你还拔剑干吗?你打得过这几百号人?”
贾逸回头笑笑,道:“打不过。不过我这人,就算是陷入必死之地,也没有坐以待毙的觉悟。”
诸葛恪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说得也是,等下我就算杀不了人,也得踹上他们几脚!”
贾逸眺望着武昌城的方向,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孙梦在做什么?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她会如何?彼此之间,明明还有很多事要讲,先前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现在看来是没有什么机会了。这样也好,那些事说出来之后,孙梦会如何反应,贾逸也无法想象。有些时候,面对真相更让人痛苦,不如你瞒我瞒,两两相忘。
身边忽然死一般的寂静,贾逸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到那些原本快到身边的黑甲蒙面步卒都停了下来,畏畏缩缩地看着他身后,不敢向前。他转过身,见诸葛恪张大了嘴巴,头颅微微抬起,满脸都是震惊恐惧之色。而孙登的淡然之色也完全消失不见,浑身上下都在微微颤抖,若不是诸葛恪扶着他,恐怕已经瘫倒在地上。贾逸心中骇然,感到周围光亮正在渐渐变暗,他艰难地扭转僵硬的脖子,向天空望去。
炽热耀眼的太阳已经变成了淡黄色的圆盘,失去了往日的光亮和温度,左下角还有一小块缺口,被一团黑影所占据。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块黑影就像活物一般,正缓慢蠕动着,一点点地蚕食着太阳。贾逸只觉得头顶骤然袭来一股彻骨寒意,顷刻间浑身出了一身冷汗。眼看着黑影越来越大,转眼间竟然吃掉了小半个太阳,周围也明显凉了下来。
“天狗……食日!”黑甲蒙面步卒中爆出嘶哑绝望的喊声,阵形已然溃散,大多步卒在不住后退,有些竟然跪了下来,向天空不住磕头。
孙登喃喃道:“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贾逸后退几步,靠着马车站稳,抬头看着天空。黑影仍在缓慢而坚定地移动,像是只贪婪笨重的凶兽,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光亮。远处传来急促的鸣金之声,围攻太子的士兵们慌乱集结后撤,没有一点精锐之师的样子。与此同时,天上的黑影已经完全吞噬了光亮,地上昏暗一片,直接从白昼进入了黄昏,光线暗得连影子都看不到。远处传来焦虑急促的喝令声,贾逸模模糊糊地看见,这批伏军以重骑为先,步卒在后,正朝北方迅撤去。
诸葛恪喃喃道:“殿下,您一有难,就生了日食警示世人,将来一统天下的,必定是您。”
孙登仍盯着天空,道:“按照《汉书》记载,前朝皇帝一共出过七次罪己诏,向天下万民坦诚因自己的过错而导致了日食。现在还未有真命天子出现,这次的日食应该也是上天对世人的警示,跟我没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诸葛恪道,“为什么日食早不早,晚不晚,偏偏生在您被伏击之时?哪会有这么巧的事?您看连公子彻都敬畏上天警示,把伏军全部撤走了。”
孙登低头,虽然光线太暗看不清楚远方,但视线所及之处确实已经没有了敌军。
他有些疑虑道:“眼看就要得手了,就这么撤走了?”
诸葛恪冷笑道:“他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逆天而为!不怕天降狂雷,活殛了他?就算他真疯了,要逆天而行,麾下那些士卒也得敢上前才成!”
黑影在吞噬完太阳之后,又开始缓慢地移动,将光芒一点点地吐了出来。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黑影已经完全消失,温暖和光亮再次重临大地,三人的神情都逐渐缓和下来。
“看看,伏军一撤走,日食就结束了。这不就是明证?”诸葛恪手舞足蹈。
孙登皱眉道:“不要乱说。日食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贾逸打断两个人的对话:“殿下,此地不宜久留。”
诸葛恪道:“怕什么,公子彻已经吓破了胆,还敢再杀回来吗?”
不过说是这样说,他却动作利索地跳下马车,将孙登扶了下来。三人拐进路旁的荒草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武昌城方向走去。一路上诸葛恪都在高谈阔论,说什么天人感应,预示灾祥。孙登反驳了他几句,后来看没什么用,只好任得他喋喋不休。贾逸面色沉静如水,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似乎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