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逸靠着中箭倒毙的马匹,探出头去小心观察。领队的四名都尉全部阵亡,五十骑开路轻骑已死伤大半,剩下的都滚落马下伏倒在地,有些马匹惊慌逃窜,更多的则继续倒毙于弩箭之下。一百步卒并未被伏兵攻击,在伍长的喝令下围着太子车驾站成一个大圆。刀盾兵先筑盾在外,长枪兵退而其后,形成了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形。
“这是怎么回事?什么人竟敢伏击太子车队!”诸葛恪又惊又怒。
贾逸拖着诸葛恪向步卒爬去:“先集中羽箭射杀骑兵,防止骑兵反冲;然后射杀马匹,防止有人借助马匹逃走。这人不是久经战阵的老手,就是个心思缜密的奇才。”
诸葛恪看了眼已经结阵的步卒,道:“就算他解决了骑兵,步卒也已结阵防范,再想杀太子也就难了。距这里三十里之外,驻扎着一营郡兵……”
“指望不上他们。太子所乘马车,车厢嵌有铁板,羽箭无法射入。对方肯定是知道这一点,才未用羽箭袭击车驾。这是个明白人,他之所以采用这种伏击手法,目的并不只是要杀死太子,而是不留一个活口。”贾逸道,“你觉得,他会不知道三十里之外有一营郡兵?”
诸葛恪脸色阴沉:“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公子彻?”
“除了他,还有谁敢对太子下手?”
两个人已经爬至步卒结阵之处,在几名刀盾兵的护卫之下,跳上马车进入了车厢。
孙登看到二人,苦笑道:“元逊兄,是我的错。早知道听你的,带上八百人马,对方也不至于敢在光天化日下动手了。”
贾逸却道:“殿下莫要自责了。莫说八百,就算三千,这场伏击还是逃不掉的。”
“姓贾的,你这话就胡扯了。公子彻能在武昌附近调集几千人进行伏击?”诸葛恪气哼哼道。
孙登惭愧道:“现在说这些也晚了。贾校尉,你智谋群,可有脱困之策?”
贾逸看着孙登,道:“没有,这可能是个死局。”
“呸!”诸葛恪道,“要是如此,刚才让我被一箭射死算了,还爬这么远来看殿下笑话?姓贾的,你赶紧给我想办法!”
“殿下,马匹被全部射死之后,敌方肯定要准备步卒冲阵。我出去指挥下,或许可以拖上一点时间,但也仅仅是拖上一点时间而已。”贾逸道,“对方至少有五百人,我们断然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在公子彻的谋划之中,你我都是必死之人。不然他的下一步动作,是无法展开的。”
孙登默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诸葛恪急道:“姓贾的,你叽叽歪歪说的都什么东西。要是一点生还的希望都没有,你何必跟来?又何必拖着我来殿下车驾?”
“我想问殿下一个问题,算是我死前唯一的问题,希望殿下一定要据实回答,不要有半点隐瞒。”
外面传来清晰短暂的口令之声,敌方果然正在集结步卒,准备冲阵了。
孙登抬起头,问道:“贾校尉的问题是什么?”
“让我随行祈福,到底是谁的主意?”
孙登的脸色有些苍白:“我妹妹,孙鲁班。”
“确定无误?”
“是她找到我,说宁陌已经被公子彻杀了,你可能也有危险。让我带你一起祈福,多少也是个照应。”
“明白了。”贾逸点了下头,出了车厢。
身后传来诸葛恪压低了的声音:“他是什么意思?孙公主怎么可能是公子彻?”
贾逸跳下车辕,看到不远处足有两百名黑甲蒙面的步卒,已经结成玄襄之阵,正稳步推进。而更远处,则还有一百名弓手、一百名步卒都已列阵待命,形成了莫大的震慑之势。
身边的伍长紧张得声音都走了样:“贾校尉,上官们都死光了,如何御敌?”
贾逸沉声道:“别慌!听我号令。”
他大声喝道:“以太子车驾为核心!变为云龙之阵!前两层刀盾,后一层长枪!全部低腰躬身!准备接敌!”
士卒们开始变阵,你推我搡,并不怎么流畅。这一百名步卒称不上精锐,对上敌方五百人没有不战而逃,已经算很不错了。贾逸虽然已经有些预料,但还是觉得心中苦涩,在吴境隐忍五年,到了最后还是犹如一枚棋子,连生死都不由自己。两百黑甲蒙面步卒已经逼至眼前,远处的敌方士卒也开始列队推进。贾逸往后靠了靠,挨着太子的车驾,冷冷地看着。
转瞬之间,敌方已经行进到几步之遥,锋线上,黑甲蒙面步卒纷纷举起环刀,挥砍过来。与此同时,贾逸大声喝道:“刀盾兵,举盾!”
前排一大部分刀盾兵举起了盾牌,挡住了对方的进攻。也有一小半没有遵从军令,选择跟对方互砍,顷刻间便倒下了十几人。好在第二排刀盾兵及时举起盾牌,填补了空隙,没有让阵形溃散。
“长枪兵!空隙攒刺!”贾逸再度大声喝道。
后排的枪兵回过神来,总算明白了让他们躬身是什么意思。他们一个个探着头、眯缝着眼睛,瞅准阵形间的空隙,用力将手中长枪攒刺出去。那些黑甲蒙面步卒的刀锋砍在方形大盾之上,大多被弹起,根本来不及防备空隙间刺出的长枪,顷刻间竟然被刺倒二三十人,攻势为之一滞。
“刀盾兵!举盾挺进!
“长枪兵!空隙攒刺!”
贾逸看准时机,大声喝令。步卒们在他的指挥下,犹如一块磐石,向敌方碾压而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敌方竟然折损了五六十人。后面的马车上,孙登撩起布帘:“想不到贾校尉还是个军伍之才,若是此次得生,倒可以将他外放到军营之中,历练一番。”
诸葛恪一把拽下布帘:“我的殿下,你就先别想以后了,现在这关能过得去吗?”
远处响起鸣金之声,黑甲蒙面步卒迅后撤。
“后撤!”贾逸也大声喝道。
话音刚落,远处一百名弓手已后仰弯弓,一大波羽箭如潮水般射来。刀盾兵们举起木盾,在一片“笃笃”声中掩护长枪兵后退。贾逸扫了下人数,刚才虽然没有让敌方击溃阵形,但也折损了近三十人。好在战告捷,士气还算不错。这样下去,最多还能够撑上两轮。他心里还有些奢望,万一如诸葛恪所说,那营士卒可以赶来救援,未必没有活路。
然而刹那之间,贾逸脸色遽变,猛然举目向远方看去。轻微的“嗒嗒”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眨眼之间已变成犹如雷声般的轰轰巨响,一股黑色浊流从远处土丘后面涌出,裹挟灭顶之势直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