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众人轰然应诺,没有人提出异议。对于解烦营内,事后自然会有几次详细检查,将可疑之人完全剔除出去。但虞青与公子彻的关系,是绝对不可以摆到台面上的。掌握着监察刺探职责的解烦营出了内奸,还是一位部督,并栽赃嫁祸选曹尚书。这种事若流传出去,朝堂之上还不是互相猜疑,人人自危?再者,如果为暨艳翻案,江东系和淮泗系岂不是群情激愤,再掀波澜?在事关人心国运面前,真相不重要,对错也不重要。
孙鲁班走到贾逸面前:“贾逸,你未免太慢了。”
贾逸低头道:“是下官胆子小了。”
孙鲁班怔了一下,没料到贾逸会这样回答。她有些玩味地笑起来:“有些时候,或许胆子小,也有胆子小的好处。”
贾逸拱手行礼,不再说话。
孙鲁班走过他身边,似乎不经意地斜了宁陌一眼,然后在数十名解烦卫的护送下离去。看方向,应该是太子府,想必她要连夜向孙登禀告。
吕壹站在院中,一个又一个命令下达出去,不消一会儿,右部督已经倾巢出动,最后就连吕壹都带人走出了院子。而左部督的校尉、都尉都站在院中,讪讪地等了一会儿,才接连离开。等到院中人已经走完,宁陌将虞青的尸体背起,向左部督的房间走去。贾逸不动声色,跟了上去。
进房之后,宁陌将虞青的尸体放在木榻之上,逐一拔去羽箭,用麻布拭去血迹,将遗容整理得勉强说得过去。贾逸一直靠着门,默默地看着他做完一切,才怅然道:“也不知道,我们死的时候,有没有人给我们收尸。”
“我无所谓。”宁陌的脸上依旧阴冷,“死后万事皆空,收不收尸有什么区别?”
“那你为什么给虞青收尸?”
“在她麾下为官,她并没有难为我太多。如果不是想利用我对付你,其实也勉强算得上好上司。”宁陌道。
“我小的时候,在茶社听说书,每个故事里都有好人、坏人,不管如何争斗,最后赢的一定是好人。”贾逸道,“后来年纪大了一些,明白了其实好人也跟好人斗,坏人也跟坏人斗,最后赢的多半是最强的那个,倒跟好坏无关。直到最后在进奏曹入仕,才明白所谓的人之好坏,都是对于自己来说的。一个在敌国百姓中口碑很好的人,如果……”
“查清我妻子的死因了吗?”宁陌打断了贾逸的话。
“没有。”贾逸道,“我不是来废话的,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现密匣帛书时,就知道是假的,何以如此肯定?”
“我告诉过你,虞青声称她用来嫁祸你的令牌,是根据前几年找到的寒蝉令牌所仿制的。但我细看之后,现和我在家中找到的那块不太相同,倒是跟陈松案中的一模一样。公子彻仿制的寒蝉令牌,跟虞青所仿制的出现了同样的纰漏,这说明,两个人用的仿制令牌,其实出自同一批,足以说明所谓密匣帛书只是个陷阱。”
“不对,我问的是你为何断定林悦不会是解烦营暗桩。”贾逸盯着宁陌的眼睛。
狭长的眼睛泛起失望之色,黯淡下去:“我不想说。”
贾逸沉吟片刻,道:“宁都尉,听我一句劝,随便找个借口出城去吧。”
“你怕公子彻出手对付我?”宁陌道,“你呢,为什么不逃?”
“若是逃得了,我早就逃了。”贾逸苦笑道。
“你知道公子彻是谁了?”
“也不能说可以断定,不过起码有了七八分把握。这个案子其实不难,只是我胆子太小,一直没敢那么想。”
“如果真如你推想的一般,我能逃得了吗?”宁陌冷冰冰地问道,“贾校尉,在公子彻出手之前,你能查清我妻子为什么被杀吗?”
“只能尽力。”贾逸语气复杂,“宁都尉,多谢了。”
宁陌只是摆了摆手,一句话也没有说。
贾逸点了点头,干脆利索地转身就走。院中已经有仆从开始打扫,不到一个时辰,羽箭、长案、鲜血、酒食都会被从院子中抹去。一个故事即将默默湮灭,一个故事即将悄悄流传,故事中的人是好是坏,与真相无关,只由利益决定。
贾逸走出了解烦营的大门,站在长街之上,感觉到一丝难以忍受的凉意。如果真是他怀疑的那个人,接下来到底如何才能自保?
虽然挫败了虞青的谋划,宁陌却没有丝毫的成就感,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回家途中,宁陌去了趟金盈当铺,现尽管已经安排了人手暗中监视,老板刘淼仍旧被灭口了,就连监视的两名解烦卫也未能幸免。公子彻的手段,当真是一环套着一环,宁陌甚至怀疑虞青的死,会不会也是公子彻早已安排好的,为了斩断最后一条线索。
回到家中,默默坐了一会儿,宁陌走到靠墙木架旁,从暗格里将那块四年前的寒蝉令牌拿了出来。正因为有这块令牌,他才笃定林悦不会是解烦营的暗桩。但个中原因,即便是贾逸问起,即便说出有利于查清林悦之死的真相,他也无法开口。
这块令牌,在他手上捻弄了两年多的时间,火烤、水浸、透光,试了无数次,都没有现什么异样。直到有次凝视令牌久了,他才霍然现,令牌上那只蝉尾花纹,似乎是一个极小的篆字。他找来白麻布,将花纹拓印下来。然后花了三天时间,一笔一画将那极为复杂的花纹放大写下,这才认清了那个篆字:悦。他怔怔地看着那个悦字,想不到追寻了两年多,一直以为妻子死于寒蝉之手,到头来却是这个样子。
自己的妻子很有可能是寒蝉的人,这是宁陌思索推断了将近一个月之后,留下来的唯一猜测。不管再怎么假设,那个隐藏于花纹中的“悦”字,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他没有将这个现告诉任何人,依旧保持着妻子被寒蝉所杀的说法。在怀疑贾逸跟寒蝉有关之后,宁陌几次在话语中暗示,都说要查清妻子为何被杀,没有说查清妻子为何被寒蝉所杀,就是想看出一点端倪。但贾逸不知道是掩饰太好,还是每次都并未在意,始终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在虞青被杀之后,他又跑来问为何宁陌能断定林悦不是解烦营暗桩,这让宁陌大为失望。贾逸显然并不清楚林悦的身份,更遑论知道林悦被杀的真相。也许只有等到公子彻被缉拿之后,顺着贾逸这条线找出寒蝉,才能查到宁陌想要的真相。
他正思虑间,听到有人在门外喊了一声“宁都尉”。宁陌抬头,看到曹铭带着四名解烦卫站在门口,满脸焦急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宁陌起身问道。
“有兄弟看到了陈奇,属下就过来喊您了。”曹铭道,“昨晚识破虞青,明明都尉您大功一件,吕部督却把您晾到一旁。我觉得,他是想对咱们左部督的人秋后算账,谁都免不了罢官问罪。现在这个状况,只有抓到陈奇,送到孙公主那边才能避免吕部督借机弄出假口供,构陷大家。”
宁陌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你们可以去找贾校尉办。”
曹铭急道:“咱们兄弟以前跟着虞青,可没少排挤他。现在去找他,他能站出来吗?宁都尉,您就别推辞了,抓到陈奇后,孙公主最起码会看在您昨晚指证虞青的分上,拉咱们兄弟一把。”
宁陌点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陈奇现在什么地方?”
“西城一栋废弃的旧宅里,咱们得快点,别被吕部督抢先现了。”曹铭道。
宁陌提起长剑,跟着他们走出了房间。曹铭和四名解烦卫在前面带路,走了两步后,却现宁陌没有跟上来。
曹铭道:“宁都尉,赶紧啊,您怎么不走?”
宁陌却莫名其妙道:“除了陈奇之外,虞青在左部督里的人,就你们五个吗?比我预想的要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