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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困 境(第4页)

“人生浮沉,不过如此。”暨艳坐在囚车中,喃喃自语道。

长街两边的人越聚越多,不少人都对着暨艳指指点点。老百姓们对于文武百官都了解不多,但暨艳这位选曹尚书,倒是不少人都认得。毕竟前段时间,裁减官员、整顿吏治,致使耀武扬威的士族子弟纷纷罢官归家的惊世之举,就是出自此人之手。当时这位官爷威风凛凛,骑着高头大马驰骋穿行在武昌城内大小街道,可谓意气风。想不到此时披头散,浑身污浊地坐在囚车内,就要被押解到东市处斩,可真是天壤之别。

一个商人笑道:“真是畅快,畅快,听说暨艳不但搞什么整顿吏治,平准、均输、酒榷之策也是他的手笔,把官场弄得乌烟瘴气,市井也是民不聊生,眼看东吴都要毁在他手里。还是咱们至尊英明,将他拿了下来。”

一个书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天作孽,犹可容;自作孽,不可活。听说这人借助新政,暗中搜刮了不少钱财,纳了不少美妾,好多世家望族都被他搞得家破人亡。他能有今日,也算是老天开眼了。多少人未当官前满嘴经世济民,当了官就作奸犯科,实在可叹可憎。”

旁边一位美丽女子看着书生,满眼都是崇拜:“公子,你满腹经世济民,心性纯良,以后肯定是位好官。”

那书生拍了拍女子的腰肢,一脸傲然自得的神情。

有个挎着菜篮看热闹的老妪被身后之人用力推搡,差点一个趔趄跌倒在长街当中,她回身正欲开口大骂,见是几个十多岁的少年,讪讪地闭了嘴。那几个少年看到囚车中的暨艳,不住地比画手势,出声挑衅。但暨艳一直仰头看着天空,并未回应。

领头少年怒道:“平时处斩的犯人多少还会喊几声冤,要么就骂上几句,也算是个乐子,这狗官怎么不声不响?”

另一个少年嘬唇吹了个口哨,笑道:“该不会是吓破胆了吧?”

领头少年抓起老妪菜篮中的一把菜蔬,向暨艳丢去,刚好砸中他的鬓角。暨艳只是转头淡淡看了他们一眼。老妪护起菜篮正欲离开,却被领头少年劈手夺来,又是一把菜蔬掷向暨艳。

“来,一起砸这只死狗!”他放肆地大笑。周边少年齐声哄笑附和,纷纷伸手从菜篮里抓出菜蔬掷向暨艳。仅仅过了一会儿,周边有更多的人效仿起来,拾起石子、杂物掷了过去,暨艳本来就伤痕累累的脸上又流下血来。

对于朝堂上的争斗,寻常百姓哪里会懂,他们只是简单地把官员分为清官和贪官而已。其实就算所谓的清官和贪官,他们也辨别不出,都是人云亦云。有人说贪官,就捧腹笑骂报应不爽;有人说清官,就挤出几滴眼泪以示同情惋惜。甚至在很多人的心中,贪官清官都无所谓,只要杀的人比他们有钱,比他们有权,都是值得围观感叹的一出好戏。没有人去深究囚车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身后到底有哪些故事,他们要的只是一场情绪的宣泄,一顿饭后的谈资,给他们灰暗衰败的人生增添一点乐趣罢了。

这条长街上走过很多囚车,对他们而言,这辆囚车太过无味,远比不上那些怒喝“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江洋大盗来得有趣,于是投掷杂物就越起劲。宁陌微微皱起眉头,提起剑柄拨开一块砸偏了的石块,喝令麾下解烦卫出手弹压。他回头看了眼暨艳,策马跟囚车并肩而行。

“宁都尉,连累你一起受辱,对不住了。”暨艳淡笑道。

宁陌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暨尚书,你的事我略知一二,拼上性命为寒门百姓谋划,但他们如此是非不分,值得吗?”

暨艳正色道:“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有人站出来为他们谋取生路。当年三闾大夫屈原投身汨罗江,又岂是为了自己?”

“不介意被他们如此对待?不介意留下污名?”

“当然介意。”暨艳笑道,“可我一个将死之人,介意又有什么用?只好退而求其次,新政没有因我之死而被废除,已可安抚我心。”

宁陌摇了摇头。他一向不懂儒生这些杀身成仁的心态,说什么为天地立心,为万民立命。天地广袤无垠,何曾在乎谁死谁生;万民汲汲营营,何曾分清谁忠谁奸?都说公道自在人心,但人心是最容易被蒙蔽蛊惑的。

他沉默片刻,道:“临行前,贾校尉托我向先生问句话。虞部督在审讯期间,可曾逼迫先生诬陷攀附过什么人?”

“没有。”暨艳干脆利索地回答。

宁陌道:“没有的话,虞部督也有句话要我捎给你,说你和她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那是自然。”

宁陌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策马向前和解烦卫一起驱散围观百姓。

暨艳又抬起头,看着清澈澄净的天空,只觉得苦涩不堪。虞青之所以没有将他弄哑,之所以敢派宁陌前来押解,完全是揣摩透了他的心思。暨艳所求,是寒门参议,新政推行,打破世家门阀对朝局的把持。至于太子安危,并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

虞青想要陷害太子这件事,从暨艳的嘴里说出来,无凭无据的能有什么人相信?就算有人相信,又能如何?江东系和淮泗系因为反对新政,想要暨艳死;至尊孙权为了平息众怒,也想要暨艳死。至于暨艳到底是不是公子彻,能有几个人在乎?暨艳是虞青捉拿归案的,如果彻查虞青,岂不是要证明暨艳无罪?

太子仁厚纯良,或许会挺身而出,坚持查清真相。但此举不但会忤逆了至尊,还要跟世家豪门都撕破脸皮,他未必有这份果敢决绝。而且,公子彻的手段,暨艳早已领教到了。至尊命解烦营校尉贾逸彻查公子彻,却想不到连解烦营左部督都是公子彻的人,还有什么查清真相的希望?只怕是到了最后,太子会成为众矢之的,案子不了了之。而且拖久了,矛盾积得更深,远不是杀一个暨艳就能简单了事的,只怕整个新政都会被废止,寒门入仕之途就此阻断。

自己死不要紧,甚至太子死也不要紧,只要新政推行,百姓受益,那就是死得其所。

囚车颠簸了一下,越过路上石阶。暨艳低下头,看到了东市法场。虞青负手站在辕门之处,昂挺胸,满脸得意之色。再往后,是诸葛恪身着朝服,面无表情地坐在席。宁陌回身,命解烦卫打开囚车,将暨艳架到高台之上。早有刽子手手持鬼头刀,站在木桩旁等着。虞青望向诸葛恪,道:“还不行刑?”

诸葛恪看了眼日晷,道:“慌什么,时间还没到。”

诸葛恪的心情很糟。至尊孙权提兵北上之后,授意孙登监斩,本来是给了一个与淮泗系、江东系士族缓和的余地。但孙登想重新处置暨艳,将其贬为白身,配充军。惊得诸葛恪、陈表、张休一起上阵,跟孙登争执许久,最后直到顾谭都说暨艳非杀不可,孙登才打消了这个念头。虽然不再坚持要放了暨艳,孙登却也不愿来法场监斩,只说虽然暨艳急功近利,但也一心为公,杀了他实在于心有愧。情急之下,诸葛恪也不管是否逾规,对外谎称孙登得了急病,自己前来法场代为监斩。

他看着跪在行刑台前的暨艳,脸上的轻浮之色早已一扫而去。犹豫再三之后,才拎着一个银壶走到暨艳身边,蹲下道:“暨尚书,太子赠酒一壶,与你送行。”

暨艳也不谦让,用两臂夹过银壶,仰头只喝了一口:“酒真是不错,比断头饭那顿好多了。”

诸葛恪道:“太子让我问句话。公子彻设局将你构陷,为的就是牵连攀附太子,但自从你入狱到今日处斩,太子分毫未损。你为太子承担了所有污名,可曾心中怨恨?”

“你回去告诉太子殿下,我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是为天下而不为君,为万民不为一姓,让他不必愧疚。”暨艳道,“只希望有朝一日太子登基,能继续新政,暨艳就含笑九泉了。”

诸葛恪还想说什么,虞青在他身后大声喝道:“诸葛公子,时辰已到!”

诸葛恪只得起身返回,将一枚火签丢到地上,然后背过身去。

暨艳侧头,依旧看着天空,轻笑道:“秋高气爽,真是去死的好日子。”

鬼头刀呼啸而下,斩断一身傲骨,喷溅一腔热血。虞青正欲上前查看,却不防平地里骤起一股狂风,刮得众人睁不开眼。随即,乌云翻滚,天雷震震,骤雨从万丈高空倾盆砸下,荡起一股土腥气。诸葛恪向前弓着身子,看着那片赤红被雨水浸染,正犹如瘟疫般向周围蔓延。他一改往日的惫懒神色,上前拾起暨艳的头颅,轻轻用朝服下摆裹起,转身在笼罩天地之间的雨幕里渐行渐远。

秦风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脸色已经微微红,拈起一条煎鱼丢进嘴里,连骨带刺嚼得“咔嚓咔嚓”响。萧闲则是愣愣地看着手中已经空掉的酒樽,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贾逸起身,拎着一坛金露酒,给二人斟满之后,又举起酒樽,想要再度碰杯。

萧闲却笑笑,道:“先别忙。今天这顿酒宴喝得稀里糊涂,我心里不怎么踏实。”

秦风有些不耐烦道:“老萧,别磨叽,先把酒喝了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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