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逸忽然笑道:“万一案子没破,我先死了,那你也不用再难为情了。”
孙梦莫名其妙地恼怒起来:“死了好了,死了少个讨厌鬼整天聒噪,我也不用再掺和那些破烂案子了,可以好好休息下。”
贾逸道:“说起来,这几年虽然活得艰难,我却从未想过去死。”
“活着不容易,死也很难。”孙梦道,“有些人,不是死了就能一了百了的。”
孙梦拉过长案上的食盒,打开了盖子。里面摆满了芙蓉糕、香芋角、酥皮饼这些五颜六色的点心,都是姑娘家喜欢吃的东西。她纤长的手指在各色点心上迟疑了一下,捏起了一小块红糍,放在贾逸嘴边。
贾逸有些尴尬地用手去接。
孙梦嗔怒道:“张嘴!”
贾逸只好张开嘴,孙梦却“嘻嘻”一笑,手腕一抖,将红糍丢进自己嘴里。
贾逸摇了摇头,自己也拈起了一块红糍。
“你第一次吃红糍,就是在公安城吗?”孙梦问道。
“是。我在公安城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被婆家赶出的母女,顺手救了。后来我受伤的时候,她们又好心救了我,但最后两个人都被杀了。”贾逸自嘲地笑笑,“这世道,好人没有好报。”
“别有什么负罪感。”孙梦道,“这世道就是这样,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王公贵族,大家都在努力活下去。只要她们不是你杀的,你就不用想太多。”
“可她们毕竟是因我而死。”
“就是因为你有这种心态,才对田川姑娘念念不忘。”孙梦拢了下头,“你和她共处的时间好像并不长,对她到底是愧疚多些,还是喜欢多些?”
“这个问题,这几年我问了自己无数次。”贾逸道。
“没有答案?”
“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的。”贾逸道。
“你这么犹疑的人,是怎么下决心提亲的?”孙梦道,“我很好奇,秦风那个黑胖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故事?”
贾逸道:“等到提亲的时候,再告诉你吧。”
孙梦撇嘴道:“我还不乐意听呢,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贾逸觉得雾气已经上来了,只好起身道:“不早了,我回去吧。”
孙梦翻了个白眼:“又回‘镜花水月’?有姑娘在等你?”
“我这个人整天死气沉沉的,哪会有什么女人缘?”贾逸道,“如果孙郡主应允了提亲,你说我们是住在‘镜花水月’,还是住在郡主府?”
“想什么呢?”孙梦笑道,“萧闲那里,你不是存了好多钱吗?都提出来,让秦风当向导,我们先出去游历几年再说。”
贾逸道:“这么说,你愿意嫁给我了?”
孙梦怔了一下,道:“滚!前段时间还像根木头一样,现在怎么学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贾逸微笑着转身离去,孙梦起身依着廊柱,看他越走越远,逐渐消失在黑暗中。她就这样盯着黑暗,良久,才向亭外招了下手。黑暗中响起一阵“扑棱棱”的声音,一只浑身漆黑的鸽子落在了她的手上。孙梦动作娴熟地探到鸽子腹下,解下一根细长的竹管,振臂让鸽子飞走。她借着亮光,拗断竹管管口,从里面倒出来一卷白帛。展开之后,见上面写满了奇怪的符号。孙梦看罢,将白帛凑到长案的油灯上点燃,扬到半空中看它迅化为灰烬。
然后,她又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贾逸离去的方向。
暨艳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另一只也肿胀得只剩下一条缝,勉强能够看见点东西。十指指甲已被拔掉,手筋脚筋全被挑断,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暨艳除了能听能说,已经形同废人。然而就算如此,虞青仍未拿到她想要的口供。
听狱卒闲谈,徐彪由于忍受不了酷刑,已经在前几天咬舌自尽。孙权知道后,训斥了虞青一通。孙权要的是处斩暨艳,平息士族官员们的不满,对于虞青要陷害孙登的事情,并不知情。虞青也不敢做得太过火,这几天没有再动刑。
暨艳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昨晚已经吃过了断头饭,知道处斩的日子就在今天,他心中也没有多少波澜,只是对徐彪还有一些愧意。与徐彪相交多年,在推行新政时也多有倚仗,但直到最后暨艳也没有告诉徐彪真相。可以说,是他把徐彪骗上了一条不归之路。虽然觉得对不住徐彪,但暨艳也没有后悔,如果徐彪一早知道他的打算,是否能一起慷慨赴死?这世上,像他这样不计名利,不留后路的疯子又能有几个呢?成大事者必有牺牲,如果徐彪泉下有知,应该也会原谅自己吧?
暨艳自我安慰着,听得牢房甬道里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努力挺直了腰。为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解烦营都尉,带着几个解烦卫走了进来。看到微笑着的暨艳,这都尉愣了下神,脚步也停滞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就走到了暨艳身边,命令解烦卫们架起暨艳,向牢房外拖去。
“你是叫宁陌吧?”暨艳嘶哑着喉咙问道。
“先生认得我?”宁陌奇道。
“曹署里俸禄五百石以上的官员,我哪个不认得?”暨艳笑道,“尤其像你这种后起之秀,我印象更深。”
“先生过奖。”
“虞青呢,等在外面?”暨艳道。
“虞部督在刑场,这段路由我陪先生走过。”宁陌虽不想跟他多说,但还是有问必答。
“还想跟她牢骚几句,昨晚断头饭的酒太少,喝得不能尽兴。”暨艳道,“监斩的是谁?”
“原本至尊有令,命太子殿下监斩。但太子殿下偶感恶疾,不能前来刑场,由诸葛恪代劳了。”
“太子还是这般糊涂,他来监斩,以示跟我一刀两断岂不挺好?借口染病,还是对至尊的钧令有所抵触吧?这就太书生意气了。”暨艳叹了口气,“现在至尊膝下子嗣尚少,若以后再得几子,这储君的位置还能不能保住?”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监牢之外。秋日阳光迎头洒下,刺得暨艳睁不开眼,也将他身上的阴寒潮湿之气尽数驱散,精神竟然为之一振。他满意地长吁一口气,被解烦卫解开木枷脚镣,架上了囚车。随着一声号令,囚车在解烦卫的簇拥下缓缓而动,向东市法场驶去。一阵秋风骤起,卷起枯黄落叶在囚车前打了几个转,转眼间又消逝而去,落叶从半空中跌落下来,被一行人脚踏车碾,化为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