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陆逊幽幽地叹了口气。太子身边怎么没有一个明白人,出了这么一手昏着?
“二爷也这么说。太子太过意气用事,这潭浑水他不该蹚的。”陆安道。
陆逊微微点头。还有一层不妥之处,先前贾逸请孙登向孙公主说情,放出了他的二弟萧闲。现在孙登又请求由贾逸彻查此案,或许太子认为贾逸可以相信,但在别有用心的人眼里,不啻贾逸已经成为孙登心腹的铁证。
陆逊遥遥地看着武昌方向,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个郁郁寡欢的年轻人。虽然是他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儿子,陆逊对他却并没有恨意。或许是他明白,就算贾逸没有出现,陆延的奇策也没有实现的可能;又或许是这个年轻人身上的那股气质,像极了年轻时的陆逊。身上背负太多,顾忌太多,所谓的忠义谦逊,所谓的茕茕孑立,大多是不得已而为之。就连活着,都只是一种责任。
孙鲁班的车驾缓缓驶过长街,在离吴王府门口还有半里多路的地方,停了下来。前面已经过不去了,有近千人静静坐在那里,只留出了一条可供人出入的通道。孙鲁班只得掀起车帘,走下了马车。出乎她的意料,并没有人向她搭话,都仍旧静静地坐着,目视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吴王府的大门。这些人衣着华丽,看起来不是曹署官员就是出身士族,其间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早在来吴王府之前,孙鲁班就知道这些人已经坐了一天两夜,他们都是来请愿的,要求孙权处斩暨艳。原先没有人敢动这个念头,毕竟暨艳推行新政,是太子在背后主导,而且得到了至尊的准许。但前几天解烦营将暨艳捉拿归案,许多人嗅到了不同的味道。他们多方打听,终于弄清楚在暨艳房间现的罪证,可能与毒杀朱治等案有关。
不过区区一个时辰之后,已经有官员士族前往吴王府,要求面见孙权。在被回绝之后,他们索性在吴王府门口席地而坐。随着消息越传越广,更多的官员士族结队前往,在吴王府外越聚越多。直到夜色完全暗下去,人潮才渐渐停止,但已经聚集了近千人。他们不吵不闹,每人都端坐在地上,脸色平静地看着紧闭的吴王府大门。一天两夜过去,未有一人离去。
“逼宫吗?”孙鲁班轻启朱唇,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吐出了这三个字。
她轻颦眉头,从这千人之中缓缓穿行,一直到了门口。守门的羽林卫将宫门推开一道缝隙,孙鲁班却回身,看着这静静坐着的近千人,在那一刻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巨大压力。不管是平准、均输、酒榷等策,还是暨艳裁撤官员等策,在推行之时都受到过不小的阻力。有些地方豪强,甚至派出死士将推行新政的官吏刺杀,但从没有人敢对孙权施加压力,更别说聚集近千人前来逼宫了。
个中缘由,说起来倒也简单。一是手握重兵的陆逊、朱桓、徐盛等人,在这些新政推行下利益受损很小,而且对孙权忠心耿耿,不愿出面反对新政施行。张昭等人又老谋深算,根本无意表态。就算大多数官员士族对新政满腹怨言,却是群龙无。二是朝野之间都知道,新政的幕后主使者是太子孙登,台面上的主持者是暨艳。这两个人一个温仁宽厚,一个清廉朴素,在私德人品之上均无可以攻击之处。想要攻击新政,却是师出无名。
但现在,暨艳被牵涉进了毒杀朱治的案子,就好比一块完整的铁板,忽然出现了裂痕。这个机会,当然不会被那些有心人放过,所谓的千人静坐请愿,肯定是他们在私下串联起的。
孙鲁班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大殿中。她抬起头,看到孙权仍在伏案写着什么,于是识趣地坐到了侧席。
过了片刻,孙权才抬头问道:“府外那些人还在静坐?”
孙鲁班道:“还在,看起来不得到答复,他们是不会散去的。父王,可曾想到了什么应对之策?”
这些静坐之人,几乎牵连吴国士族阶层中的大半。处理这件静坐请愿之事,只能慎之又慎。
孙权搁笔,笑道:“忙到现在,腹中竟然有些饥饿,想起你府中的炙羊肉了。”
孙鲁班道:“父王既然想吃,何不命后厨现在去做?如果担心做不出女儿府中的味道,我这就命人将厨子喊来。”
孙权摆了摆手:“算了。现在又不是用饭之时,不太恰当。”
孙鲁班笑道:“瞧父王说的,您贵为一国之君,什么时候想吃,想吃什么,还有恰当不恰当的?”
孙权正色道:“正是因为我乃一国之君,才更要约束自身。为尊者的所谓小事,在身边人看来都是天大之事。就拿这炙羊肉来说,如果我今天开了这个头,那后厨众人看在眼里,还不得天天备好羊肉,以防不时之需?若因我一时口腹之欲,形成了惯例,岂不成了铺张奢侈之源?”
孙鲁班若有所思,俯身道:“父王教诲得是。”
孙权淡淡道:“暨艳经常自比晁错,你可知道晁错之事?”
“知道。前朝司马迁曾著有《史记》一书,女儿闲暇之余多有研读,对晁错略知一二。当年晁错献策汉景帝,施行变法,推广新政,导致了刘濞为的七国反叛。景帝采用袁盎之计,腰斩晁错于东市,致使刘濞等人师出无名,并派周亚夫率大军平息了叛乱。”孙鲁班忽然醒悟道,“父王要杀了暨艳?”
“这些人提出的要求就是处斩暨艳。”孙权脸上很平静,“近来大部分新政,都是以暨艳的名义向下推广的,他们以为杀了暨艳,就能让新政半途而废。”
“父王,新政刚刚实行,女儿觉得不可因此而废。”
“你可知新政用意到底为何?”孙权问道。
孙鲁班轻声道:“表面上是裁撤官员,整顿吏治,实际上是在削弱江东系、淮泗系的权势,防止他们架空我们孙家。”
“不错,你明白这个就好,可笑登儿还劝我要体恤士族。他不明白,从古至今只要帝王孱弱无能,臣下就会欺上瞒下将其变为傀儡,甚至取而代之。远的不说,近的就有曹魏代汉。”孙权叹道,“可惜,我朝中没有一个像诸葛亮那样的股肱之臣。”
孙鲁班默然不语。刘备死后托孤诸葛亮,诸葛亮以刘备旧部为基础,治蜀则多用流寓士人担任要职,其刻意培养的后辈中,蒋琬、费祎、马谡等人都非世家豪族,蜀地豪门均难以进入朝政轴心。这样小心翼翼地抑制豪族参政,就算诸葛亮百年之后,刘禅虽为庸主也可避免被篡权夺位。
“他们既然以斩杀暨艳为借口,那就遂了他们的心愿吧。”孙权忽然笑了起来,“杀了暨艳后,新政也不会变。谁再站出来反对,本王倒要他说清楚理由了。”
孙鲁班咬了咬嘴唇:“父王,暨艳他……”
“他是个能臣,若没有他,新政也不可能这么顺利推行下去。”孙权顿了顿,“但是你要记得,为王者要将每个臣子都视为棋子,棋子在棋盘上的去留,与棋子以前做了什么无关,而在于以后有用与否。”
“父王教诲得是,女儿受教了。”孙鲁班拜谢,道,“女儿担心的是,这次所谓的暨艳涉罪,实在经不起推敲,匆匆处斩恐怕难以服众。”
“现在要他死的不是我,而是跪在府外的那些人。”孙权冷笑道,“暨艳对于那些静坐请愿的官员士族来说,只是个报复宣泄的对象。对于我来说,就是个平息怒火、疏导怨气的棋子。至于暨艳是否涉罪,有谁真正关心?”
孙鲁班默然不语。
“不错,我很清楚暨艳与毒杀朱治等案无关,可是他不能不死。不过是曹阿瞒杀王垕的旧事罢了,曹操做得,我做不得?”孙权道,“不只我明白其中微妙,老于世故的臣子们也都明白。你看看坐在外面的一千多人里面,有张昭吗?有孙邵吗?有顾雍吗?大家都心照不宣,既然明白新政已不可逆,那杀一个暨艳,散散官员士族们的怨气,然后再从长计议,不是很好吗?”
孙鲁班道:“但登哥哥那里昨天才上了奏章,为暨艳辩解。父王这些肺腑之言,如有不便,可否由女儿暗中点醒?”
“不必。登儿为人太过仁厚,接受不了这种方法。”孙权有些怅然,“他不忍暨艳被冤杀,愤愤不平才上了那份奏章。真是愚笨之极,如果被他保下暨艳,那文武百官、世家大族的怨气不都转向了他?身为储君,连朝局大势都看不清,拘泥于对错小节怎么可以?登儿是个好人,只可惜生在了帝王家。”
孙鲁班的睫毛微微抖了一下,俯身深深拜了下去。
十名解烦卫高举火把走在前面,将潮湿阴暗的大牢甬道照得如同白昼。虞青负手跟在后面,走得并不快。甬道尽头那间牢房里关着的,正是选曹尚书暨艳。这位前几天还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现在已经变成了阶下囚,而且还是虞青亲手抓进来的。
这种操纵别人人生的感觉,虞青非常受用,她故意走得慢一点,就是想要牢中的人多受煎熬,哪怕只有这微不足道的片刻时间。甬道终于到了尽头,虞青却看到暨艳气定神闲地站在木栅后,仿佛他才是那个探监的人。
虞青呵斥道:“大胆!见了本官还不行礼?”
“谁大胆?我乃选曹尚书,官秩二千石,你不过是进奏曹左部督,官秩一千石。你应该向我行礼才对!”暨艳不屑道,“虞青,别人怕你们解烦营,我可不怕!”
虞青冷笑道:“你已是戴罪之身,还敢大言不惭?”
“未经三审定论,你就说我是戴罪之身?谁给你的权力?我看你才是大言不惭!”
“我们在你房中现了罪证,证明你就是烧毁黄鹤楼、毒死朱治……”
“放屁!”暨艳骂道,“仅凭几张来历不明、真伪不辨的帛书能证明什么?你们解烦营就是这么断案的?那我要是让人往你官署里放上几封伪造的曹丕书信,是不是就能证明你是进奏曹的暗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