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江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巨大的楼船在上面乘风而行,船舷两侧翻起的浪花转瞬即逝,消失在黑暗之中。
楼船后面,是紧紧跟随的上百艘艨艟,数不清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几乎覆盖了整个江面。
这是吴王的船队,从武昌出驶向江夏,郊劳陆逊。夷陵一战大败刘备,斩杀以张南、冯习、沙摩柯、傅肜为的将领八十六名,逼降杜路、刘宁等将领三十九名,歼灭蜀军八万余众。若不是陈到率领六百白毦精兵拼死断后,刘备恐怕也死在乱军之中了。眼下蜀军一路西退,陆逊接到吴王钧命,返回江夏向吴王述功之后,再挥军乘胜追击。
夷陵之战的结果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就算是东吴诸将,都认为即便取胜也是惨胜,没料到会是如此的煊赫大胜。听说此次大胜跟解烦营的陆延有莫大关系,他不但挫败了军议司行刺吴王的阴谋,而且将计就计,引刘备挥军冒进,跌进了陆逊设下的十面埋伏,被火烧八百里连营。
陆家经此一战,更得吴王信赖。此次郊劳,陆延随行,虽在意料之中,也引得不少人侧目。甚至有传言,陆逊以后的地位,将会达到大都督周瑜的高度,陆延也会成为世家子弟中的翘楚,飞黄腾达。而两年前在公安城中大放异彩的贾逸,几乎被人忘却了。
夜风微凉,拂面吹过,让人心旷神怡。贾逸站在船栏旁,静静看着翻滚的浪花呆。他也被吴王叫上参加郊劳,跟陆延一样,被安置在楼船上。但贾逸似乎心事重重,上船之后一直没露面,就连陆延相约宴饮都给拒绝了。
“贾校尉真是好兴致,这么晚了还不睡,江边风景有什么好看的?”陆延浅笑着走了过来。
贾逸摇了摇头:“明早就要到江夏了,今晚怎么可能睡得着?”
“贾校尉很在意明日的郊劳吗?”
贾逸笑笑,没有说话。
陆延也站到了船栏旁,看着滚滚而逝的江水沉默半晌,突然道:“谢谢。”
“谢我什么?”
“那晚在承露台出尽风头的是我,可若不是你在短松冈、祥吉道场和山下的那些安排,我也不会那么顺利。你放心,我一定会解除婚约,履行我的诺言。”
“我不记得什么诺言。”贾逸道,“听说那晚你在糜芳出手之前就刺死了他,并带领解烦卫将出场的那队舞姬尽数斩杀,没留下一个活口。”
陆延点了点头:“其实原本按我的想法,至少得留糜芳一条性命,问出些关于军议司的事情。可是虞部督觉得事关重大,不知道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奸细。万一走漏了消息,势必影响夷陵交战,那样的话就前功尽弃了。”
“虞青也觉得糜芳是军议司的暗桩吗?”贾逸问道。
“不然呢?”陆延笑了,“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人。”
“糜芳确实很可疑,”贾逸道,“他几乎去过所有太平道人祭的地方,去过张洵家索要日程安排,还去过都尉府找魏临。可是糜芳的身份是蜀汉降将,如果他是军议司暗桩,这么张扬行事,岂不是不打自招?而且,糜芳是出卖了关羽,导致荆州尽失的人。以汉帝刘备的性格,即便糜芳想要再度投诚,也不可能会接纳他。糜芳的哥哥糜竺,因为他的背叛而羞愤致死,糜家更不会原谅他。糜芳在西蜀毫无立足之地,怎么可能会成为军议司的暗桩?”
“贾校尉的意思是?”
“糜芳之所以做那些事,是跟我们一样,”贾逸道,“在查那几个案子。”
“查案?”陆延皱起眉头,“贾校尉你是在说笑吧?”
贾逸道:“糜芳过得并不舒服,他是蜀汉降将,在江东毫无基业,还背负着卖主求荣的骂名。他幻想着能破了这些案子,博取功名,在东吴站得住脚。你如果仔细甄别,就会现他虽然去了人祭的地方,但都是在人祭生之后去的。他去张洵家要日程安排,是因为现日程安排很可能被人动了手脚。他去都尉府找魏临,则是想问问都尉夫人吴敏的线索。”
“你是说,糜芳是被我误杀的,”陆延摇头道,“真正的军议司暗桩,还并未被现?”
“不,那晚在承露台上,已经没有军议司暗桩了。不然的话,刘备也不会中了诱敌深入之计。”
“贾校尉,你这就难以自圆其说了。”陆延笑道,“是你亲口所说,魏临在死前承认还有一个军议司暗桩。”
“那是他以为还有一个暗桩。”贾逸道,“其实他也没有错,如果一切进行顺利,承露台上的解烦卫和羽林卫被引下来,那个所谓的军议司暗桩就会带领那队舞姬,刺杀至尊。可惜被我搅了局,承露台上依旧戒备森严,单凭一队舞姬是根本不可能得手的。所以,这位暗桩就按兵不动,继续潜伏了下来。”
“这个人是谁?”陆延神色严峻起来。
“曹魏使团册封至尊为吴王,已经返回魏境。曹丕特意准许咱们的部队遁入魏境,打了刘备一个措手不及。现如今,刘备向白帝城败退,群臣纷纷建议乘胜追击。可是,几乎没有人知道,曹丕在前天已经下令,命征东大将军曹休、前将军张辽前往襄阳,大将军曹仁出濡须,上将军曹真、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左将军张郃、右将军徐晃奔赴南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消息是真的?若是我父亲领军西征,曹魏大军乘虚南下,那……那岂不是糟了?”陆延大惊失色。
“更糟的是,曹魏安排了人手,准备登上楼船,在今晚行刺至尊。”贾逸淡淡道。
陆延猛地转身,拔出腰间长剑,环视四周。甲板上静悄悄的,原先在附近警戒的羽林卫已不知去向。他有些慌张地扒着船栏,向下看去,一些黑影在月光下从水面泅渡而来,已经接近了楼船。
“贾校尉,你去望哨击鼓示警,我这就去找至尊,让他赶快撤离楼船!”陆延转身就向船舱奔去。
“陆都尉,”贾逸叫住了他,“别去找至尊了,他在一个时辰前已经下船,换乘艨艟前往江夏了。”
陆延身形一滞,站住了。
“这艘楼船上,现在只剩下些舵手艄夫,没什么要紧的人了。”贾逸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怜悯。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陆延转过身,手里还提着长剑。
“因为,你就是那个所谓的军议司暗桩。”
四周的水声渐渐大了起来,那些黑影已经逐渐靠近船舷。甲板上依旧静悄悄的,似乎只有贾逸和陆延两个人。
一阵有些尴尬的笑声响了起来,陆延道:“贾校尉,你开什么玩笑?我是陆家长子,怎么会投靠蜀汉?如若我是军议司暗桩,又怎么会带队诛灭舞姬,任凭刘备中计,大败而回?”
“因为你的第二层身份,是进奏曹的暗桩。”贾逸看着他,已经不忍再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