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吴王恐怕已经死了,有那么多解烦卫和羽林卫在,暗桩也肯定活不了。”魏临剧烈咳嗽起来。
贾逸摇了摇头:“你们有暗桩,我也有安排。你几乎算过了所有的人,却唯独漏算了一个。”
仅仅沉默了一会儿,满是绝望的声音响了起来:“陆延?”
“陆延。”
魏临的眼神已经涣散:“想不到,真想不到。传闻他让你在案子和婚约间选择一个,我以为像你我这样的人,选择的结果将毫无疑问。想不到,你终是抵不过自己的心魔,还是选择了后者。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贾逸没有说话。夜风出低沉的声音,缓缓吹过石道,将血腥之气驱散开来。
“我早该想到,孙梦是你最大的弱点,我早该想到。你早晚会被孙梦……”魏临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被夜风吹散,再也听不清了。魏临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颓然倒在石道上。鲜血顺着他的尸体流淌出来,沿着石道的台阶,慢慢浸了下去。
贾逸扔掉环刀,抬头望向高处灯火通明的承露台。
他知道,此刻陆延正在那里指点江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陆家子弟身上,赞许、嫉妒、倾慕、敬佩……作为挫败太平道和军议司的阴谋,救下吴王,确保册封仪式顺利进行的人,这位陆家子弟将从今晚开始,变得璀璨无比,光辉耀眼。想必此刻,陆延的心里一定非常骄傲。
但贾逸觉得他很可怜。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魏临的鲜血已经凝固,风声已经停息。贾逸负起双手,缓缓向山下走去,从容孤单,一如他来时的样子。
不多时来到山下,把守关卡的郡兵们有些迟疑地看着贾逸,他的身上沾满了鲜血,似乎刚经历过一场搏命厮杀,但他的神态轻松得像踏青归来。都伯呼哨了一声,不少郡兵围了上来,警惕地看着贾逸。有人向山上小跑而去,想要探明到底生了什么事。
远处马蹄声响起,一骑轻骑犹如离弦之箭冲破夜色,直到关卡前才生生勒住。马上的骑手一身红色软甲,乌黑长罩在飞将盔下,秀气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看到贾逸安然无恙,细细的柳眉才舒展开来,一丝笑意浮上了嘴角。这是郡主府的孙梦姑娘,郡兵们对望一眼,回到了自己的哨位上。
“劳烦孙姑娘担心了。”贾逸笑道。
“谁担心你了。是孙郡主让我来看看至尊怎么样了。”孙梦掩饰道。
“承露台上有虞青、吕壹在,不会有什么问题。现在陆延应该已经尽诛那队舞姬,正在接受至尊嘉奖吧?”
“把功劳让给他,你真的愿意?”孙梦轻咬着嘴唇,问道。
贾逸没有回答,他转身回望着承露台的方向,眼眸中竟有淡淡的薄雾。
刘备策马冲进吴军营地,目光威严地扫视着周围。营地中全是丢弃的军械和辎重,数不清的军帐倒塌倾斜,近半都被火箭点燃,正熊熊燃烧。冲入营地时只有零星的抵抗,吴军战意全无,还未接阵便已撤了出去。
如果是在平时,刘备绝对不会这么冒进。但现在不同,十一天前,潜伏在武昌城外的军议司间谍回报说,承露台的方向升起了一盏孔明灯,那是舞姬刺杀孙权得手的暗号。
又过了一天,间谍再度传来消息,整个武昌城城门紧闭,禁止行人车马出入,而且城内也实行宵禁,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应该是魏临得手了,虽然他们应该都已经死了,但杀死孙权跟损失几个暗桩相比,代价微不足道。
当天夜里,由冯习领军向陆逊大营起了一次试探攻击,不料一举便攻进了中军大帐。抓到的俘虏说,陆逊在前一天已经率军后撤,只留守了一千人。看来陆逊早就收到了孙权的死讯,已经向武昌撤退了。孙权一死,东吴群龙无,江东系和淮泗系的争斗将会全面爆。相比抵抗刘备,陆逊更关心武昌城内的处境。陆家如今是江东系之,若淮泗系趁乱兵变,陆家很可能会被抄家灭族。
攻破陆逊的夷陵大营后,蜀军连下四座吴营,推进了二百余里。
然而此时刘备有些疑虑,攻势进展得太过顺利了。就算陆逊着急赶回武昌夺权,沿途也应该会留下一部分兵力防守。不然的话,就算这样杀回武昌,在两派争斗中夺得胜利,那时蜀军也已兵临城下,还有什么意义?
他撒出去了十多支斥候部队,沿着长江两侧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传回来的报告都是没有现吴军伏兵。按常理来说,蜀军是非常安全的,但刘备还是放心不下。虽然陆逊此人没有可以夸耀的战功,也没有什么威名,但直觉告诉刘备,陆逊不会如此轻易落败。
一匹快马来到刘备身边,马上偏将递上了一个竹筒。竹筒两端都用火漆封口,中间刻着军议司的徽记。刘备没有接过来,而是示意偏将念给他听。偏将用匕剖开竹筒,取出里面的丝帛,大声念了起来。是丞相诸葛亮的来信,怀疑孙权遇刺一事有诈,劝刘备不要冒进。
诸葛亮的劝诫是对的,但刘备不想听了。
他今年已经六十有二,身体越来越不如从前。二弟关羽、三弟张飞相继被害,当初的桃园三兄弟,只剩下他这个须皆白的老人。人生七十古来稀,离死亡的日子是越来越近了,难道宏图霸业终究要半途而废吗?不甘心,真是不甘心啊!就算要赌上国运,也要冒一次险。
忽然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刘备拨转马头,向身后看去。一队轻骑正飞赶来,为的是大将张南。刘备的心沉了下去,张南是负责殿后安民的,此刻赶来,必定是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骑队越来越近,转眼间已至面前,张南等人滚鞍下马,跪在面前,却不一语。
刘备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地道:“说吧。”
“启禀陛下,臣等无能。昨夜后方突然出现以潘璋、骆统、周胤、孙桓为旗号的大批吴军。他们以火攻为先,我军猝不及防,一夜间丢失营寨四十余座,长江航道也落入敌手。”张南抬起头,身上衣甲残破不堪,满脸都是血痕。
“那十几支斥候是怎么搜查的?数万人的吴军都没有现?”刘备的声音很疲倦。
“回禀陛下,是臣等失察,吴军是从魏境攻过来的。”张南恨声道。
“魏境?”刘备刹那间明白了。
诸葛亮猜得没错,孙权遇刺果然是假的。那晚承露台上,吴人不但和魏人结下盟约,还将计就计,引自己挥军冒进。难怪斥候们并未现吴军,他们应该全退到了魏境之中,等到自己战线拉长疏于防备之时,再倾巢出击。
前方又响起了号角声,一面“朱”字大旗在遥远的山脊上出现,数不清的吴军越过锋线,冲杀而来。那是陆逊的先锋,江东猛虎朱然。
刘备挥了下手:“传令下去,列队迎敌。”
所有的人都退了下去,大批士兵从他身边经过,在军官号令下组成一个又一个的阵列,毫不畏惧地向吴军推进。看着眼前即将展开的千万人厮杀场面,刘备的思绪又回到了四十年前。那是一个温暖明媚的春天,桃园中鲜花绚烂,微风和煦,三位英雄豪杰举酒结义,对天盟誓,要匡扶天下,解救黎民……
“奈何,天命竟不在我。”满是落寞的声音跌落下去。
他知道,一个时代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