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没事了,我们出去吧。”孙梦揉了揉鼻端,用手背拭去了鬓角的细汗。
贾逸看在眼里,也没有声张,而是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外面明亮的月光照进来,让人心底瞬间坦然了不少。孙梦快步走出房屋,陆延却又回望了几眼,似乎生怕尸体又坐了起来。待二人都出了房屋,贾逸看了看屋内,嘴角扬起一丝浅笑。
他转身关上房门,道:“陆都尉,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事了,等下我和孙姑娘先回郡主府,你要留在这里吗?”
陆延犹豫片刻,道:“我今晚来看尸体只是一个借口,主要是想向贾校尉和孙姑娘致歉。”
孙梦道:“那可不敢,陆公子所为都是为了江东陆氏,哪用得着跟一两个外人致歉?”
“孙姑娘见谅。其实父亲是反对我插手这些案子的。”陆延苦笑道,“前些日子已经来了封信,训斥我为不肖子孙。瑁族叔也交代我,少跟你们来往,说是如今的陆家虽然位高权重,却经不起什么变故。”
孙梦眨了眨眼,没有再说话。
贾逸问道:“那陆都尉为什么还要一再涉入此案?”
陆延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在陆家,不,哪怕在江东士族的年轻一代中,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但父亲一直认为我志大才疏,难成大事,从没对我有过什么期望。我也明白,如今父亲已是骑虎难下。只有建立了莫大的功勋,才会赢得至尊的信任和器重。现在大家都知道,至尊起用江东系,无非是要江东系帮他抗刘备、抵曹丕。夷陵这场仗若是胜了,父亲少不得加官晋爵,陆家也算真正站稳了脚跟。但若是败了,只怕不光会引来淮泗系的疯狂反扑,也可能会被至尊抄家灭族,用我陆家家产、人丁去充实国府。偏生在这个时候,因为我的一时口误,让至尊怀疑太平道谋逆跟我陆家有说不清的关系。虽然父亲和瑁族叔都未怪罪,但我这个做儿子的,又岂能自己逍遥,束手不管?我自己惹出来的祸,自然要我自己来平息。”
贾逸道:“所以,你一意孤行介入案子,是怕我查案不力进展太慢?”
“不瞒贾校尉,我确实有这样的心思。并不是因为不信任贾校尉的能力,实在是此案关系我陆家宗族近千人的性命。”陆延道,“关于刺青的事,我已经派人前去岭南查索,看到底是谁购置了那种特殊染料,想必不久之后就会有结果。到时候,我会将详情一字不漏地告知贾校尉。”
“你的意思是,我查到了什么,也要告诉你吗?”贾逸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还希望贾校尉能够成全。”陆延长揖至地,“贾校尉在解烦营势单力孤,如果我们互相协助,应该对破案大有益处。”
“所以你今天才会告诉我,陈籍做过先主孙策的贴身亲卫。”贾逸道,“陆公子,我也觉得陆家应该跟太平道谋逆没有太大的关联,这几年令尊对我多有照顾,贾逸一直感怀在心。关于这案子,能告诉你的事情,我以后尽量都会跟你说的。”
陆延又拱手一拜,才翻身上马离去。孙梦歪着头,看着陆延逐渐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贾逸和她一起上马,带着几名枭卫也向城里慢慢行去。行至半路,孙梦忽然道:“你现在是越来越狡诈了。”
贾逸奇道:“此话怎讲?”
“你心里根本还在防着陆家,却还把场面话说得漂漂亮亮,脸皮越来越厚了。”
“哪有?你这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贾逸微微笑道。
“你要是真心跟陆延坦诚相见,林照说的那些话,我们查到的那些事,还有伏在三源道坛的那个暗桩,这些为什么不跟陆延说?”
贾逸摸了摸鼻翼:“现在很多消息都不知道真假,告诉他也没什么用。况且,我也不觉得他有多真心实意。”
孙梦微微一惊:“你怀疑他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在演戏?陆延这个人虽然很讨厌,但总不会有这么多心思吧?”
贾逸沉声道:“以前我觉得陆家与太平道掺和在一起,有些匪夷所思,但现在又觉得也有可能。陆家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没查明白,怎么可以把线索都对陆延讲清楚?就算陆延没那么多心思,陆瑁呢?陆逊呢?所谓正人君子,大多是孤家寡人。倘若一个人的一言一行,都牵涉家族的利益甚至生死,那就有了软肋。他自己可以舍生取义、求仁得仁,但让整个家族跟着自己陪葬,很少有人可以做到。”
孙梦听后,默默无语了好一阵子:“我总觉得,这两年你变化很多,好像心里藏了很多事。”
“我一个闲差校尉,能藏什么事?”
“就说这次查案吧,我觉得你有些消息来源,应该是萧闲他们都打探不到的。还有你刚收起来的那包荧粉,要交给谁去查?”
“这你就想得多了。”贾逸掩饰道,“我在武昌住了两年,再怎么独来独往,也是有些门道的。以前在进奏曹的时候,也还留有不少人脉,只要钱给得够,还是有人愿意帮忙的。”
孙梦轻轻笑着,不再追问。贾逸立刻换了个话题:“听说再有一二十天,曹魏使团就到达武昌城了。至尊受封是大事,孙郡主会回来吗?”
“我表姐已经回来几天了。”
贾逸愣了一下:“怎么没有见到她?”
“她嫌城里聒噪,一直在城外别院休息。除了去王府几次,也很少出门,没几个人知道她回来了。”
“去王府?是至尊相召吗,不知是商量什么事?”
孙梦嗔道:“你现在越来越僭越了,郡主的行踪底细也要查个清楚?”
贾逸干笑两声,抬头看见城门已经近在眼前了,也不再多问。孙郡主回来的时间,推算一番的话,应该就在吴王看到“建安五年”那个木盒之后没几天。说什么信任,说什么器重,关键时候,吴王信得过的还是他的亲妹妹。这位解烦营任都督回府,一定跟“建安五年”有关。只是不知道孙尚香回来后,要查些什么,对谁动手,会不会跟自己追查的案子有所牵连。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建安五年”这桩旧日迷雾上,吴王和孙郡主都不想外人知道得太多。那手头的案子,还要不要往“建安五年”那个方向去查?万一查到了什么,要如何向吴王和郡主禀报?
贾逸正思虑间,冷不防被孙梦用马鞭戳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在晨雾弥漫的长街当中,站着两名解烦卫,似乎正在等着自己。
“如果是找你麻烦的,不要理他,让枭卫们去跟他们纠缠。”孙梦低声道。
一名解烦卫已经快步上前,大声道:“贾校尉,虞部督有请。”
虞青?贾逸的眉头皱了起来,在解烦营的这两年,可真是受了虞青不少气。原先在公安城,虞青就三番几次想暗害贾逸,只不过没有得手。后来她虽然收敛了很多,却也没少刁难贾逸。现在一大早拦路相邀,只怕也没安什么好心。
看贾逸没有下马的意思,那名解烦卫道:“贾校尉,虞部督是看你这段日子被太平道那案子困扰,有几条消息,好心透露给你。”
贾逸猛然想起,之前去张洵家的时候,曾在路上遇到虞青和糜芳。糜芳似乎在暗地里调查些什么,虞青既然不愿意插手这些案子,为何又与他同行?贾逸沉思了一会儿,跳下马来。
“你要进去见她?”孙梦道,“那我们就在外面等你。”
“不用了,累了一天一夜了,你们都回去歇息吧。这里离郡主府只有半里路,天一大亮就热闹得很。就算有人想杀我,也不会挑这个地方。”贾逸将手中缰绳递给孙梦,“虞部督再恨我,也要忌惮郡主和至尊啊,不至于失心疯要对我动手。”
孙梦犹豫片刻,没有再说什么,便带着枭卫们离去了。
贾逸跟着解烦卫来到街边的茶肆,看到虞青竟然梳着流云髻,插了支金步摇,还穿着一身锦织襦裙。贾逸揉揉鼻翼,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已经走远的孙梦。
虞青挥了挥手,解烦卫们全都站到了房外,并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