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全道:“没有。如果有,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萧闲心里大概有了数。论名气,百露道坛是第一没错,但是论人数,却是祥吉道坛第一。他捏起长案上的一根木简,在上面写下几个道坛的名字,递给陈全:“大哥,你再去查下,看看这些道坛有没有什么动静。”
陈全接过木简,道:“二弟,我们做这些事情,是为了那个姓贾的吗?”
“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萧闲道,“我知道你看贾逸不顺眼,但我们现在需要攀附他。”
“可他看不起我们,只是在利用我们。”陈全道。
萧闲道:“不错,其实我们也是在利用他。大哥,这世上像你我这样肝胆相照的兄弟,能有几个?我们跟他只不过是陌生人,彼此有利用的价值,才能成为朋友。”
陈全道:“我知道,但是我总觉得,这些事太危险了,如果我们拿这些钱去其他地方,做个富家翁岂不是更好?”
萧闲道:“如今天下虽然魏、蜀、吴三方稍定,但以后究竟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好。若以后战乱再起,我们有钱无权,就好比一个孩童抱着一袋黄金走在荒郊野外。现在既然有了起家的机会,为何不能放手一搏?我也不图功名,不恋权位,只要能找个倚仗,保证咱兄弟安安稳稳享福就可以了。”
陈全闷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萧闲伸了个懒腰,长长出了一口气。这几天他跑遍整个武昌城,赌场、酒楼、妓馆各盘下一家。在立房契之时,萧闲把贾逸的名字也写了上去,这样黑白两道都不敢轻易来找麻烦。贾逸这个人,虽然在官场上独来独往,不算是淮泗系的,也不算是江东系的,但威名还是有的。单论他在公安城布局,屠灭荆州士族那一手,就不是寻常人能惹得起的。虽然他这两年在武昌城一直赋闲,但毕竟是直属吴王的解烦营校尉。这不,连吕壹和虞青也不敢接的太平道案子,吴王都交给他了。
萧闲轻轻摁着自己的鬓角,如果攀附贾逸的路走对了,那稳住阵脚后,就把这些生意交给大哥好了。经商不过是挣钱过好日子的手段,实在不算什么有趣的事情。
贾逸睡了一个时辰就醒了。
他翻身下榻,现长案上放了一甑豆粥,还有几碟小菜,于是不客气地吃了起来。应该是孙梦交代人放在这儿的,这姑娘不光心思细腻,在郡主府里威望还不低。孙尚香经常外出游猎,郡主府上下大小事情,基本上都是孙梦在打理。
贾逸想起前几日在松鹤楼,陆延那些世家子弟面对她的表现,是尊敬多过惧怕,孙梦应该不单单是孙尚香的表亲那么简单。
但贾逸已经不想去查了。这两年他也不是没查过,但不管是大张旗鼓,还是小心谨慎,都查不出什么新鲜东西。孙梦的身份虽然有很多疑点,却是孙家人所认同和维护的。在这上面,他已经不想浪费太多精力。
早饭已经吃完,贾逸信步走出房间。郡主府庭院深深,不知道有几重几进,看样子比吴王府还大上不少。虽然孙尚香外出游猎未归,但贾逸也不敢在府内乱逛,只在前院的一处亭子内坐下。
他在等孙梦。
早上到了郡主府,他把事情简单讲给孙梦听,就去睡觉了。可孙梦觉得,贾逸身为解烦营翊云校尉,在大街上被人明目张胆地伏击,如果不闹出点动静,实在说不过去。她本想拉着贾逸一起去找魏临的麻烦,但看到贾逸意兴阑珊的样子,只得自己去了。
不会有什么结果的。那群巡夜兵士的尸体,贾逸已经检视过了。虎口处满是老茧,身上大多有刀剑旧伤,应该都是些老兵。而且这些人的臂弯处,都有刺青,与白云观那个道士一样。如果陆延说得没错,这些人恐怕也是陆家私兵。
事情到这里,已经变得扑朔迷离。如果说都尉夫人的死,还有天火降字这些事是太平道做下的,那为什么陆家会搅和进来?太平道蛊惑人心,兴风作浪,想要的是孙氏天下。陆家现在已经是朝中新贵,子弟入仕多达百人。他们参与到这场毫无希望的谋逆中,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还有,今天一大早,解烦营右部督吕壹就派人送来了客曹掾张洵的案卷,正式将此案转交给了自己。张洵被杀,死状跟都尉夫人吴敏一模一样,应该也是太平道犯下的案子。但杀一个都尉夫人,再杀一个客曹掾,却显得毫无章法。如果要扰乱民心,那就应该对平民百姓动手;如果要筹备起事,那应该对负责巡防治安的官员动手。现在杀了一个女眷,又杀了一个文官,这太平道到底搞的是哪一出?
他又想起昨夜收到的寒蝉矾书,到了郡主府拆开之后,现矾书中只是简单交代,要他尽力确保即将来访的曹魏使团安全。寒蝉的目的,应该还是魏、蜀、吴的三方均衡,确保了曹魏使臣的安全,魏吴联合辖制刘备的攻势才有可能。曹魏使团下个月才会来,还是先将精力放在手头这个案子上好了。
耳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贾逸抬起头,看到孙梦领着一队枭卫快步走了进来。
郡主府的百余名亲卫,全是女人。当年孙尚香嫁给刘备,她们身着铁甲挽弓持刀,一起远赴蜀中。开始的时候,蜀人把这队女兵当成笑话看。后来因为琐事,这队亲卫跟守城郡兵生了一次冲突,三百多人的郡兵硬是被这一百多人的亲卫打退了。这次冲突让蜀人意识到,这队女兵的实力甚至可以与无当飞军匹敌,于是给孙尚香起了个“枭姬”的绰号,将这队女兵称为“枭卫”。据说也正是这次冲突,让刘备对孙尚香心生戒备,分城而居。
孙梦独自走进亭子,看着贾逸半晌没有说话。贾逸被她看得有些毛,忍不住问道:“怎么,魏临又找了理由推脱,不愿意跟你一起去?”
孙梦道:“去是去了,但没找到尸体,一具都没有。”
“没有尸体?”贾逸皱起眉头。
“你们交手的迹象都还在,脚印、刀痕、血迹都没有被抹去,甚至投枪都还插在地上,唯独尸体不见了。”孙梦看着贾逸,“你说尸体上也有刺青,跟白云道观里那个道士身上的一样?”
“你怀疑,是陆家为了掩饰身份而搬走了尸体?”贾逸问道。
“不然呢?若是想掩盖这场袭击,不是应该抹去所有迹象吗?”
“这说不过去,他们有人手和时间搬运尸体的话,为什么不继续伏击我,而是放我离开?”
“也许你走之后,他们才赶到。”孙梦道,“至尊不是命你查这些案子吗,你要不要把眼下的状况禀告给他?”
“那些人虽然身上都有陆家私兵刺青,但尸体已经不见了,我们没物证。陆家现在什么地位,至尊会因为我们的一面之词,就查索陆家吗?他没准儿为了安抚陆逊,先给咱俩治一个诬告之罪,下狱再说。”贾逸道。
“不会吧。以我的身份……嗯,我表姐的身份,至尊应该会相信我们才对。”孙梦道。
贾逸摇头道:“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不说陆家子弟已有百人入仕,陆逊一人便手握东吴近半兵力,在夷陵与刘备抗衡。现在只能猜测陆家诛杀了白云观道士,伏击了我,这都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更何况我们还没有实据。在这种情况下,至尊动不了陆家,他更担心的是如果逼急了陆家,陆家会不会投了刘备,引蜀汉大军顺江而下,直入东吴腹地。既然动不得陆家,至尊就只能给陆家一个说法,你说到时候他不拿我们动手,还有什么办法?”
孙梦道:“如果我们私下向他禀告……”
“那只会让他觉得我们无能。”贾逸道,“上位者不需要下属提供猜测和怀疑,他们不喜欢下属将问题抛给他们,他们只要事情的真相和处理的结果。”
“若是我们一直查不出真相,就要一直向至尊隐瞒这些事情?”
“就算我们不主动提起,至尊也早晚会知道。若至尊不问,我们就不说;若至尊问了,私下里言明就是。”贾逸道。
孙梦白了他一眼:“你不觉得兜兜转转说了这么多理由,听起来都很牵强?你真的不是为了袒护陆家?”
贾逸道:“这是我在进奏曹那四五年间,用鲜血和人命换来的教训。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孙梦道:“行行,就你懂得多。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现在去松鹤楼等陆延,也未免太早了。”
“公事要紧,我们先去客曹那里。”贾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