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不会去找他们。”贾逸将沉甸甸的钱袋挽在了手上。这里面的金锭至少能换十万钱。孙尚香出手也未免太阔绰了,跟她哥哥真是截然相反。
“不找他们,解烦营里哪个人会听你差遣?没有人,你查什么案子?”
“没人自然有没人的查法。”贾逸道,“你有空吗?我们先去钱庄换些铜钱来。”
“然后呢?”
“然后买些奠礼,带上铜钱,去都尉府拜祭下吴敏。”
“你把人家烧成了焦炭,还敢上门?”孙梦嘻嘻笑了起来。
“有什么不敢的?现在大街小巷都知道是陆延用火油弹救了我,我对她可是什么也没做。”贾逸淡然道。
“你的脸皮可真够厚的。”孙梦眨了眨眼,“若是别人碰到这种神神鬼鬼的案子,唯恐避之不及,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你真的认为这世上没有鬼神?”
“这世上,只有一个地方才会有鬼神。”
“什么地方?”
贾逸指着自己胸口道:“人心。”
武昌城都尉名叫魏临,出身徐州下邳。他在解烦营待了二十多年,才做到都尉,后来眼看升职无望,就调任了武昌都尉。当时的武昌城连郡城都不是,算不得什么好出路。但谁也没有想到,吴王会迁都到这里,武昌城都尉这个位置也随之显赫起来。魏临不费吹灰之力,捞了个好差事。正当不少人都觉得魏临太过走运的时候,他夫人吴敏暴毙身亡,让人不禁唏嘘福祸相倚。
贾逸坐在水榭的石凳上,膝头摊开了一卷木简,正一字一字地研读。魏临则穿了件有些破旧的官服,弯腰站在水榭石阶下,等着贾逸问。他身材有些佝偻,气色也不怎么好,似乎还没从丧妻之痛中缓过神来。孙梦觉得魏临很可怜,夫人死了不说,尸体也给烧成了焦炭。他此时心里肯定很难过,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前来问案的上官。而这个上官,还偏偏是损毁他夫人尸体的人。
贾逸收起膝头的木简,那上面是魏临写给解烦营的奏报,说是他夫人去城外白云观祈福回来之后,就身体不适,然后突然暴病而亡。他虽然身为都尉,但由于要回避,只得报请解烦营出面调查。这封奏报写得很得体,而且没有涉及鬼神之事,所以虞青和吕壹才会先后派人前来。
贾逸问道:“左、右部督派人前来查看尊夫人尸体之后,才推了这个案子吗?”
魏临低头道:“是的。当时有位姓陆的都尉在,他提出尸体上没有尸斑,又仔细询问了下官,断定跟太平道有关。虞部督和吕部督觉得鬼神之说太过荒诞,无意纠缠于此,所以……”
“所以才推给了我。”贾逸道。跟太平道有关的案子,还牵涉于吉,就算是一直争功的虞青和吕壹,都不想接手这个麻烦。
“尊夫人平日里跟太平道可有什么仇怨?是否曾对于吉出言不逊?”贾逸问道。
“没有。贱内一向笃信太平道,也从不曾诋毁过于吉。”
孙梦插嘴道:“陆延问了你什么,才断定跟太平道有关系?”
“他问贱内去白云观做什么。下官回答他,说是当天观内来了位仙师布道,自称是于吉的嫡传弟子,贱内一直想要个孩子,所以就……”
“于吉的嫡传弟子?现在还在白云观?”
“不在了。贱内身亡之后,下官就派了人前去白云观寻他,却被告知已经离开武昌地界了。”
“魏都尉,尊夫人跟你提起过那位嫡传弟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孙梦问道。
“没有。太平道的那些仙师能有什么本事?无非给一些符水之类的东西罢了。”魏临叹了口气,“我数次告诫贱内,不要迷信于此,可她就是不听,还屡次捐钱纳物,最终落得个这样的下场。现在想来,应该是太平道想借用贱内来展现于吉神力,宣扬于吉复活的流言。”
“尊夫人带回符水了吗?”孙梦问道。
“没有,她应该在道观里就喝掉了。”魏临小心问道,“孙姑娘,您是怀疑符水有问题?”
孙梦摇头道:“应该不是,仙师亲赐符水,会分给很多信徒,如果是符水的问题,生异象的不会只有尊夫人。”
贾逸道:“你们都在想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我们应该想的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魏临不解道:“贾校尉的意思是……”
“太平道已经数十年与官府相安无事,为什么会突然以这种诡异的手法谋害官员家眷?”贾逸道,“而且,尊夫人被杀之后,手中还握有一张符咒,这张符咒看样式是于吉常用的。”
魏临沉默了片刻,道:“下官愚钝,还是不明白。”
这个人心思确实不怎么敏锐,也难怪在解烦营待了二十年,还未受重用。
孙梦接过话道:“我们前几天在大街上遇到一个道士,变了个天火降字的戏法。如果他们想做出什么事,来宣扬于吉将要复活,天火降字显然比杀个人要更耸人听闻。这么想的话,杀死你夫人,就显得很多余。”
贾逸道:“所以说,杀死尊夫人,跟要宣扬于吉复活没有太大关系,而是有必须杀死尊夫人的理由。至于那张符咒,也是故弄玄虚之举。魏都尉,尊夫人回来后,可有什么异样之举?”
魏临闭上眼,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隔了一会儿,他才道:“也没有什么异样,就是晚饭时候,厨子做了她最喜欢的清蒸鳊鱼,她却只动了下筷子,说是太腥。”
“这算什么?”孙梦皱眉道。
“看来,我们有必要去一趟白云观了。”贾逸道。
“那个嫡传弟子已经不在了,再去还有用吗?”魏临问道。
“有没有用,去过了才知道。”孙梦向魏临问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魏临犹豫了一下:“下官本该陪二位同去的,只是公务缠身,实在是走不开。”
“公务?”孙梦皱起了眉头,有什么事比追查自己妻子的被害真相更要紧?
“曹魏使团就要来咱们武昌了,至尊命令下官安排武昌城防务治安,这边人手不够,真是走不开。”魏临好像看出了孙梦的厌烦,赶忙解释。
出了都尉府,天色已经快要黑了。
孙梦道:“这个魏临,一直哭丧着脸,我还以为他是痛心妻子的死,谁知道也是个没心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