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逸已经见过吴王很多次了。传说孙权是碧目紫髯,天生异相,见了后才现只是谣传。孙权面色红润,慈眉善目,乍一看像是个宅心仁厚的富家翁。但这只是表象,在荆州公安城时,贾逸已经领教过这位吴王的凶狠手段了,比起曹丕有过之而无不及。
孙权正襟端坐,冲着贾逸笑道:“在外面等了一上午,早饿了吧?我叫后厨煮了羊肉,等下一起吃。”
贾逸躬身谢过,走到下坐了下来。孙权唤过一名侍卫,将长案上的一卷木简递给贾逸。贾逸展开木简,看到上面写的是武昌城内太平道仙师,以及信奉太平道的文武官员名单。他只扫了一眼,就合上了木简。
“这是今天上午有人递过来的名册,建议我用雷霆手段,将太平道一举铲除。”孙权道,“贾逸,你觉得这么做妥当吗?”
贾逸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孙权的问题。
孙权不悦道:“我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我刚才忽然想起了一则旧事。”贾逸道,“当年魏王曹操与袁绍在官渡大战之后,从袁绍营帐中找到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曹军中文臣武将与袁绍来往的书信。有人提议按照这些书信,将涉及之人一一治罪,曹操却连看都没看,一把火全给烧了。还说以前袁绍势大,很多书信都是迫不得已才写的,他一概既往不咎。”
孙权捻须笑道:“这么说,你也是建议我不管这卷名册了?”
“臣下以为,太平道根深蒂固,势力交纵错杂。如果现在大肆搜捕,全城缉拿,势必会人人自危,生出一些大逆不道的念头。眼下陆逊将军正在夷陵与刘备对峙,若让蜀汉得了消息,恐怕会借势作乱。”贾逸道。
今早只抓了几个太平道仙师,封了一些道坛,并未牵涉文臣武将和豪门世家。这说明孙权早已拿定了主意,现在问计贾逸,不过是看看贾逸的应对如何。
“你说得也是。”孙权鼻子翕动了一下,“闻这味道,应该是羊肉煮好了。”
孙权转身冲屏风后喊道:“赶紧端上来吧,等下放凉了,还能吃吗?”
两个侍从从屏风后趋步走出,将两张食盘分别放在孙权和贾逸面前。贾逸瞄了一眼,食盘上有一个瓦甑,里面浮着寥寥几块羊肉,旁边放了几个碟子,装着几样简单的时蔬。跟吴王吃饭还是第一次,都说他很是节俭,看来的确如此。
贾逸刚拿起筷子,就听孙权道:“怎么回事?我这里的羊肉怎么看起来比贾逸的多?”
旁边侍从低声道:“禀至尊,按照礼制……”
“吃个饭,还要什么礼制?拿下去,跟他换了。”
侍从端起食盘,跟贾逸换了一下。贾逸起身行礼恭谢,这瓦甑中好像确实是多了两三块羊肉。他有些哭笑不得,却没有表露出来,装模作样拿起木勺喝了一口汤,连连点头。
“怎么样,不错吧?”孙权笑道,“这厨子做其他菜式不行,除了这道煮羊肉。”
贾逸搛起一块煮羊肉,塞进嘴里。煮的时间太长了,肉已经炖得酥烂,味道也一般,只有淡淡的咸味。贾逸努力大嚼几口,装作很好吃的样子,咽了下去。
“比起你和孙梦在松鹤楼吃的貊炙,怎么样?”
贾逸猛然抬头,见孙权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他没有犹豫,立刻答道:“那是烤肉,油盐是重了一些,跟这道煮羊肉不大一样。”
“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吃那些口味重的东西。我嘛,年逾四十了,只喜欢清淡一些的。”孙权翻了下眼皮,问道,“那顿饭,是陆延结的账?”
“是。好像是跟孙梦姑娘熟识,所以主动结账了。”
“陆延这孩子,心思活络,敢作敢为,还算个不错的人才。一起查案是可以,但不要走得太近了。”
“明白。”贾逸沉声答道。
荆州一役,孙权扶持起了以陆逊为的江东士族,与行事跋扈的淮泗系相互抗衡。但作为一代雄主,孙权扶持江东系,也只是出于权势均衡的考虑,对他们并不信任。尤其是江东系之的陆家,当年孙策攻打江东之时,陆家的家主陆康曾经率军抵抗,坚守庐江城将近两年。以至于陆氏宗族百余人,将近一半死于这场战事。后来孙策和陆康相继亡故,孙权虽然迫于形势,起用了陆逊,但心中难免仍有罅隙。
而贾逸之所以受到孙权重用,是因为他跟江东系和淮泗系都没有关系。一旦他跟江东系或者淮泗系走得太近,就会失去利用的价值。这些贾逸都很清楚,也知道要怎么做。在武昌城的两年,他没有主动去结识江东系和淮泗系中的高官显贵,当然那些人也不屑于去结识他。
孙权拿起一块玉牌,让侍从递给贾逸。贾逸接过来,现玉牌质地温润,雕工精细,花纹是一个篆刻的“孙”字。这种玉牌,贾逸只见过一次,是孙权赐给心腹大臣的信物,所到之处,犹如孙权亲临。他又起身道谢,孙权却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从公安城回来,你在解烦营闲了两年,没有生出什么事端。沉稳、老练,耐得住寂寞,熬得了清苦,这不是一般年轻人可以做到的。当初尚香向我推荐你,我还有所犹豫,现在看来是选对了人。”孙权道,“一把好剑斩金削铁容易,藏锋敛光却是最难。在这点上,陆延远不如你。”
怎么又扯到陆延了?贾逸心念一动,莫非那份名册和清剿建议都出自陆延之手?
“曹丕可能下个月要派使臣前来武昌,要赐我九锡,册封我为吴王。”孙权道,“我自称吴王已经快一年了,他这样做,无非是要彰显他身为皇帝的九五之尊。眼下我们要联魏抗蜀,就陪他走走样子好了。不过,听虞青和吕壹他们的消息,蜀汉军议司似乎准备在册封仪式上闹出点动静。你回头也留意下,绝不能在这上面出什么纰漏。否则的话,联魏抗蜀出了差错是小事,如果魏人因此生出小觑之心,趁火打劫,就不好应付了。”
贾逸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册封仪式上的护卫戒备,都是武昌都尉或者解烦营左右部督的职责。贾逸只是个被排挤的校尉,无权无人,根本轮不到他去操心。孙权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没有再谈其他,拿起了筷子。
贾逸搛起一块羊肉,羊肉已经凉透了,更是难以下咽。他抬眼看了下孙权,却现这位吴王吃得有滋有味,只好硬着头皮嚼了下去。一餐沉闷的午饭吃完,贾逸正想起身告辞,就听到吴王冷不丁说了一句:“你说……官渡之战的时候,曹操把那些信件都给烧了?”
贾逸抬起头,看到孙权敦厚的脸上挂着些许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会不会在烧那些信笺之前,就已经看过了?”
这世间,最难揣摩的就是帝王心思。那些叱咤风云的帝王,终其一生都在和臣下打哑谜。他们分权制衡,喜怒无常,让臣子们觉得君心难测,不敢擅自行事。只因身为帝王,只有在臣下面前保持着高深莫测,才能树立起绝对的权威。否则的话,很容易被奸臣、佞臣揣透了心思,投其所好,蒙蔽圣听,加以利用。就算英明如秦始皇嬴政、汉武帝刘彻,都因被臣下摸透了心思,在晚年犯下了昏庸大错。
孙权的心思,贾逸已不敢妄自揣测。早在进奏曹之时,因为误信曹丕,差点身异处。那时他就明白了,这些帝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中并无普通人的情感,行事待人只重家国天下,是万万不能与其交心的。
他走出偏厅,拐进回廊,却意外看到了孙梦。她拎了一个黑色的布袋,正靠着廊柱,笑意盈盈地看着贾逸。贾逸上前两步,很自然地接过黑色布袋,往里面看了一眼,都是些小块的金锭。
“孙郡主给的?”
“你怎么知道?”孙梦好奇问道。
“至尊召见,要我彻查太平道的案子,虽然赏了顿饭,给了块玉牌,但没提最紧要的事情。既然至尊一向节俭,那钱的事,当然是由阔绰惯了的郡主解决了。”
孙梦道:“真想不通我表姐为什么要给你这么多钱。不过是查个案子,你手上有至尊的玉牌,还有解烦营校尉的身份,能花多少?”
贾逸道:“很多时候,权力往往没有金钱好用。孙郡主还有什么交代吗?”
“查案是你的事,她才不想费神,一早就出门射猎去了。”孙梦道,“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就算是得了至尊授意,解烦营那些人能用吗?左部督虞青恨不得要你死,右部督吕壹又是至尊心腹,骄纵惯了。他们恐怕都不会给你好脸色,就算派了人手给你,也是出人不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