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踱步到正在燃烧的商号旁,陷入沉思。贾逸不禁生出一丝疑虑,眼下三方鏖战,进奏曹、解烦营、军议司相互渗透,生这样的事并不奇怪。公安城地处三方交界,赵累作为军议司长史,应该早已屡见不鲜,为什么面色如此凝重?似乎有些不相信这件事是进奏曹做的。
黑影跃出之后,傅尘就拿出了这枚进奏曹的腰牌,看情形他应该是一早就准备好了。这就更奇怪了,傅尘既然不是军议司的人,为何能对军议司的布置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不但知道今晚解烦营要突袭商号,知道军议司将计就计布下了陷阱,还知道那个黑影会从中逃出,甚至还准备了一块进奏曹的腰牌。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身前的商号还在“噼噼啪啪”地燃烧,不时有梁木烧断,倒在火中出轰然巨响。而贾逸的感受就像这场大火一样,烈焰灼心,无所适从。他已经觉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阴谋之中,却连敌人是谁、要做什么都茫然无知。
傅尘轻轻碰了他一下,轻声道:“贾校尉,放心。”
贾逸闷声道:“我放什么心?”
“我和你是一路的。”
虽然这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是让贾逸悚然动容。一路的?这个家伙跟解烦营是一路的?看他刚才给虞青解围,倒是有点像。但他又提醒自己跟虞青的矛盾所在,言语间对虞青颇多不敬,又不像是一路人。莫非……一个念头突然浮了上来,贾逸猛地扭过头,看向傅尘。而傅尘则神色淡然地看着大火,似乎什么也没有说过。
“贾校尉。”赵累的面色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当初你在石阳为进奏曹效力,彼此之间多有争斗,着实让我头疼不已。荆州军议司上下视贾校尉为心腹大患,我却对贾校尉生出惺惺相惜之心。奈何贾校尉明珠暗投,为贼效力,不能把酒言欢,共谋宏图。后来得知你不满曹丕辱没当今圣上,从许都一走了之,我一直盼着你能渡江而来,与我等同谋扶汉灭曹大事,想不到阴差阳错,你却投了东吴。”
贾逸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位赵长史可真是能言善辩之人。短短几句话间,不但给他戴了个高帽子,还隐含拉拢之意。
“贾校尉何等英雄人物,在解烦营却被虞青这个气量狭小的女流之辈处处刁难,真是让人气愤不已。尤其是到公安城之后,你们本是相同品秩,她却将你视为手下,在众人面前不时呵斥,我等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忍之?”
贾逸扶额道:“赵长史,你说这些,是打算邀请我加入军议司吗?”
“贾校尉可有此意?”
“这个可得好好想想。”贾逸打了个哈哈,“时候不早了,容我先回驿馆,明天还要向关羽将军提亲不是?”
“好,我就等着贾校尉的好消息了。”赵累拱了拱手。
贾逸回礼,拨转马头向虞青离开的方向赶去。
站在山上俯瞰四周,只见半空中愁云惨淡,雾气蒙蒙,阴霾笼罩着整个公安城。如果不是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跳动,这江防重镇简直如同鄷都一般。在荆州已经驻扎很久,关羽早已熟悉了这种闷热潮湿的气候,却从未习惯过。
十年间恩威并施,苦心经营,结交了一些志在匡扶汉室的荆州系士族,但还是有不少豪门世家,并不把汉室放在眼里。他们一直认为自己才是这块土地的真正主人。在他们眼里,皇纲正统犹如草芥,刘备的身份不是汉室皇叔,而是织席贩履之辈。茶社酒肆之间,经常有人出言不逊,辱没当今圣上。虽然巡城郡兵抓过一部分,但又迫于那些请愿士绅的压力,不得不无罪开释。而这些人在被释放后,并不庆幸感恩,反而更加有恃无恐。
朝纲不振,国祚不兴,这些目无君上的家伙竟然活得逍遥自在,是时代变了,还是人心变了?阴霾的城中突然跳动起一小片红光,接着有隐隐的浓烟扶摇升起。是赵累开始动手了,诸葛先生十二年前在隆中所谋划的天下布局,终于再度开始转动了。关羽没有继续看下去,反而转身走向身后的山门,那里站了位老僧,已经等他多时了。
“将军又来了。”老僧单手念了声佛号。这老僧须皆白,慈眉善目,一身布衣芒鞋,与寻常僧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但细细看去,却见举手投足之中,自有一股本心如月、内心清净的得道高僧气势。
“叨扰普净大师了。”关羽欠了欠身。
“无妨,今夜本就事多,老衲也睡不着,不如陪将军走走。”普净转过身,向山门走去。
关羽并没有立即跟上,而是趁着月光,仰向上看去。山门之后,一条三尺余宽的石阶顺着山势蜿蜒而上,时隐时现,最终消失在云霄之中。虽然目不能及,但他很清楚地知道,石阶的尽头是前年才竣工的玉泉寺。
当初普净来荆州之时,只带了一个小和尚,在玉泉山上修了一座草庵,每日诵经修禅。关羽命人前去服侍,却被他拒绝了。按照普净的说法,当初在汜水关搭救关羽,只不过是顺手而为,若关羽真想报恩,不如在玉泉山上修建一处佛寺,以便普度众生。手下众将听了这个要求,都觉得有些过分。他们认为劲敌环伺,在山中修庙建寺徒耗钱粮人力,毫无益处。关羽却一口答应下来,并派人在玉泉山上仔细堪舆,选了个藏风聚气的地方,开始修建庙宇。消息传出,一部分荆州士绅,主动捐钱纳粮出人,协助修建寺庙,一来二去跟驻军的关系倒是改善了不少。现在想来,荆襄之地民众大多信奉佛道,修建寺庙的举动,多多少少赢得了一些民心,虽然关羽的本意并非如此。闷湿的雾气逐渐从山下向上蔓延,一团团的白雾在脚下忽聚忽散,关羽撩起锦袍,向山门踱步走去。
“今夜多雾,月色晦暗,还请将军小心脚下。”普净回道。
关羽道:“在荆州驻军十年,整日为雾气所扰,猛然间要离开此地,却有些恍然。”
“将军要走?”
关羽跟普净并阶而行:“对,荆州虽然富足,但不是久留之地。其实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什么是天命。当年大哥三顾茅庐时,诸葛先生曾经说过,天命乃定数,定数即人心。他还说天命不可违,定数不可改,人心不可逆。大师觉得呢?”
普净反问道:“将军觉得呢?”
关羽叹道:“自从中平元年黄巾起事,天下大乱已有三十五年。这三十五年中,多少人借势而起,纠集乌合之众,群雄逐鹿于天下。而其间天灾亦接连不断,到最后天下虽大,却十室九空,有些村镇几乎成为废墟,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命?当今圣上聪慧过人,胸怀大志,接连动数起宫变,意欲重掌天下,却都功败垂成。反倒是曹操这个乱臣贼子一次次有惊无险,现如今已经虎踞十州,统御天下六成百姓,挟天子以令诸侯,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定数?而乱世之中,人心丧乱,皇纲正统变成了笑话,四维五伦被斥为迂腐,曹操这个窃国蠹贼被称为英雄豪杰,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心?”
“将军还执着于复兴汉室。”普净道,“但这么多年来,将军看到的、听到的,甚至想到的,恐怕离汉室的复兴,都越来越远了吧?”
“不错,天命、定数、人心都没有眷顾汉室,复兴汉室似乎是在逆天而行。”
“即便如此,将军也要一意孤行?”
“我记得三年前,大师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一位禅师在入定中,得知自己的小徒弟只剩下几天的寿命,于是让小徒弟回家看望父母。不知情的小徒弟拜别师父后,下山回家去了。果然,七天后小徒弟没有回来,禅师虽然了断了烦恼,但难免为徒弟的不幸而怅然伤感。但正当他为再也见不到小徒弟而悒悒不乐时,小徒弟突然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普净打断了关羽的话:“将军,佛家虽然主张命运因缘生法,空无自性,说的却是个人的命运。对于天命,老衲着实不敢妄言。”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应制天命而用之。”关羽沉声道,“我若要一意孤行,力挽天倾,复兴汉室,大师会怎么看我?”
“佛偈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在汜水关一别之后,已有二十年。老衲也一直在想,将军为何执着于复兴汉室?”
“这天下,原本就是汉室的天下。”
普净摇了摇头:“这世上万物,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以前是谁的,不见得以后就是谁的。将军为何不放下执念,以求心净,身平,人安?”
“早年在解县,因乡里豪绅对当今圣上出言不逊,我拍案而起,当面力叱。那豪绅恼羞成怒,率众长随向我动粗,被我失手打死。我逃到涿县后,遇到大哥和三弟,畅谈中,得知我三人志向皆为辅佐汉室,讨伐逆贼。于是在桃园内备下黑牛白马,焚香祭告天地,结为异姓兄弟。这三十多年,我们兄弟三人栉风沐雨,筚路蓝缕,才算是有了今日的局面。当下大师却要我放下执念,若我等袖手旁观,最终汉室衰微,被奸贼窃国,我又何来心净,身平,人安?”
“将军执着于复兴汉室,还政于献帝。但将军想过没有,汉中王要做的到底是霍光,还是光武帝?”
关羽停下脚步。阴云挡住了月色,雾气在身边弥漫,只能看到十步之内的地方。四下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急促尖利的小兽叫声,更让人觉得心神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