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已经走到了中军大帐,赵累不等通报,径直走了进去。
关羽看到了他,微微颔,示意他坐到侧席。帐中正在议事,讨论如何应对前来提亲的诸葛瑾。正在说话的是公安城太守傅士仁,他穿了一身尺寸略小的锦衫,更显得身材臃肿。或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他拿着一方绸绢不住地擦汗,絮絮叨叨说了好久,才停下来,满脸堆笑地看着关羽。
关羽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这门婚事当接?”
傅士仁连连点头:“对,对。下官听说那孙登长得一表人才,咱们大小姐国色天香,倒真是一对璧人儿。”
廖化沉声道:“末将认为不妥,将军与孙权身份不相配。”
傅士仁笑道:“关将军智勇双全,天下名将。孙权是东吴霸主,有什么不相配的?”
廖化正要开口反驳,却被关平扯着衣袖拽到了身后。关平上前一步,轻声道:“父帅还记得先前费诗拉来密信,当众焚烧之事吗?”
“当然记得。”
“既然父帅记得,那我等就不必多言了。”
关羽捋起长髯,问赵累:“赵长史,你觉得呢?”
赵累道:“吴侯这次求亲,应该是费了点心思。先前他把孙尚香嫁给了汉中王,虽然后来又带回去了,但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按人伦常情,他给自己儿子求亲,对象理应是汉中王的女儿。现在他却绕过汉中王,直接奔将军来了,这把汉中王置于何地?将军若是应允了,川中那些人少不得又要在汉中王面前搬弄是非,给您安上些嚣张跋扈、意图自立的罪名。虽然汉中王是断然不会相信的,但他迫于川中派的压力,难免要向将军函询问责,徒增一些不必要的纠缠。再者,若是将军答应了这门亲事,大小姐嫁入江东就形同人质,以后若是与吴侯生龃龉,就不得不先考虑大小姐的安危。”
关羽点了点头:“还是赵长史考虑细致,这个亲家,是不能跟孙权结的。”
关平拱手道:“父帅英明,我们这就回绝了诸葛瑾。”
“不急,回绝是肯定要回绝的。但是他们此行包藏祸心,岂能让他们就这么舒舒服服走了?”关羽看了傅士仁一眼,“傅太守,我听说随队还有解烦营的人?”
“这个……”傅士仁有些窘迫,“属下未曾仔细翻阅名册。”
赵累在一旁答道:“来了个翔凤校尉虞青,是领头的。还有一个叫贾逸的,是从曹魏进奏曹叛逃至东吴的,另外还有解烦卫二十余人。对了,还有一个叫孙梦的,是孙尚香的表亲。数日前,甘宁和虞青在一家酒肆遇袭,凶器中有我们蜀地的连弩。他们此行,应该是与这件事有关。”
傅士仁忙不迭插话道:“这个容易,属下会安排人手,对这些人严密监视,防止他们轻举妄动。”
没有人接话,傅士仁讪讪地笑了,他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几个宵小喽啰而已,就由得他们去闹一闹吧。”关羽淡淡道。
“对,对,还是将军想得细致。他们不弄出点乱子,将军不好借机作。”傅士仁满脸谄笑。
依旧没有人接傅士仁的话,有很多时候,话说得太明白,反而显得很蠢。傅士仁脸上的汗更多了,手中的绸绢已经完全浸湿,隐隐地出一股酸气。
关羽捋起长髯,道:“傅太守,今晚的宴席你就好好陪陪他们,提什么要求,都一口答应。就是这提亲之事,容不得半点松口,明白吗?”
“明白,明白。”
“那傅太守就先去安排,如何?”
“好的,好的。”傅士仁如释重负,起身离去。
还未等他走远,廖化就摇头道:“这个家伙窝囊猥琐,愚蠢短视,竟然还能担任公安城的太守,汉中王在人事安排上是不是有些疏忽了?”
关平道:“他傅家世代居于公安,是本地豪族,为了笼络人心,汉中王才给了他这个职位。不过也亏得他浑浑噩噩,咱们才不必分心提防他,没有后顾之忧。”
赵累却凝望着傅士仁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们军议司安排在他身边的人,有没有现什么异样?”关羽向赵累问道。
“没有,他频繁出入的那几家妓馆、酒肆,我们对里面的人进行过排查,没有现可疑之人。”赵累道,“不过他的儿子傅尘,似乎有点奇怪。”
“那个整天背着长枪在大街上走来走去的傻子吗?”廖化笑道,“我跟他喝过几次酒,不像是心里能藏住事的人。”
关羽起身,走出中军大帐,凭栏眺望着眼前的江面。
长风拂过水面,浪花一层层打向岸边,玉碎而逝。江面上的战船随风起伏,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好一副豪气干云的景象。随着楼船上号旗挥舞,船队极为流畅地变换着阵形,看起来操练已久,战力不俗。
“楼船一百,艨艟三百,斗舰、舢板各五百余,水军两万,步军十二万,骑军四万。我们的军力虽然比对岸少了一些,但好在主公新胜,将士们士气高涨,而且兵甲精良,操练已久。总体上,还是我方占优。”关平道。
“将军,什么时候动兵?”廖化低声道。
“如果不是东吴突然出使求亲,我们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关羽顿了一下,“不急,都等了十年,再等几日也无妨。”
荆州果然是富足之地,这公安城的太守府,排场十足,不管是魏地还是东吴,都不能出其右。穿过朱漆大门,绕过那堵高大的萧墙,就看到了广阔之极的外厅。南北六十丈,东西各五十丈,北面有一个十丈见方的低台,上面放了十多张长案,显然是贵客席。低台之下,还十分整齐地码着近百张长案。即便摆了这么多张长案,整个大厅依然十分宽绰,各色仆役穿梭其间,一点也不显得拥挤。
见虞青跟着诸葛瑾上了低台,贾逸便随便挑了个末席坐下。眼前的长案上,菜色也很是丰盛。一只烤鸡、一条蒸鱼、一碗羊羹、一碟卤肉,还有三碟素菜。从刀功、色泽、摆盘来说,都算是上等。
看来今晚做东的这个傅士仁,倒是费了不少心思。贾逸将长案旁的酒坛提了上来,拍开泥封,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樽。酒香绵软,少了些北方酒的浓烈,喝惯了的口味还真是一下子变不过来。
他放下酒樽,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就算在这种场合,这个人穿了件绸袍却还背着一杆长枪。目光对视,那人冲贾逸眨了眨眼,坐在了对面的荆州席位上。正是下午在驿馆外看到的那个人,从身形上来看,应该是习武出身。只是不分场合时段,走到哪里都背着一杆长枪,给他平添了一股傻气。
贾逸端起酒樽,遥遥向他敬了一下,那人也端起酒樽回敬。贾逸更是觉得奇怪了。入仕以来,并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但看他的样子,倒像是与自己认识。贾逸摇了摇头,不想为这种事徒费心思,他拿起筷子搛起了一片卤肉塞进嘴里。不错,肉质紧嫩,火候恰到好处,轻轻嚼了几口,已经齿颊生香。
厅中响起一阵沉闷的号角,傅士仁腆着肚子,踱步走到了高台中央。他高声说了几句,无非是什么欢迎东吴使团驾临的陈词滥调。贾逸也没有注意听,自顾自地将食案上的菜肴一道道品尝过来。
好不容易等傅士仁说完退了回去,丝竹之声又跟着响起,一队舞姬走到了中间的空地上开始跳舞。贾逸打了个哈欠,看了虞青一眼。原本说要在席间提起缉私一事,现在却只看到她臭着一张脸,慢慢地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