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肆中,伏击我们的那几个弩手,用的是上好的蜀地连弩。将作司的工匠拆解之后,确定制成时间在半年之内。我们梳理了半年内边境上有官牒凭证的军械来往,并没有现这批连弩的痕迹。于是,我们对涉及走私的商家进行了排查,梳理出了三家有嫌疑的。这三家,我们要一家一家地排查清楚。”
“虞校尉行事果然神,不知道魏境清江帮那边……”
“我们的人到达前晚,清江帮与蛟龙帮起了械斗,清江帮主和大部分帮众都死了。”
看来,清江帮果然只是个幌子,已经被灭口了。
“虞校尉,我们如今是在蜀地,排查商家是不是要经过蜀人的允许?”贾逸道。
“是需要蜀人的配合,不是他们允许。”虞青道,“日程安排上,今晚是公安城的太守傅士仁宴请使团,你也要随席参加。”
“虞校尉是想在今晚的筵席上,要傅士仁配合我们缉私吗?傅士仁虽然是公安太守,但关羽还驻扎在公安城,他能做得了主吗?”
“他不同意,我们就自己做。”虞青不耐烦道,“今晚你要做好准备,一切听我号令。甘宁遇刺一事,早日弄清楚,你也能早日洗刷嫌疑。”
贾逸拱拱手,径直上了楼,推开房门。里面狭小局促,仅仅容得下睡榻和长案。他摇了摇头,坐在长案旁将手中的木简摊开,却现中间夹着一卷粗布。摊开粗布,原来是公安城的地图,上面简略地画出了城内的布局,并把将军府、军议司、水军大营等地方标注了起来。不用说,这是潜伏在公安城内的解烦营细作勾勒出来的,想必花了不少心血。不过对于听令行事的自己来说,没有多大用处。贾逸将粗布丢到一旁,又拿起木简,细细查看起日程安排。作为一同前往荆州的解烦营校尉,本应该在启程前就参与日程核定和护卫安排,但直到进入驿馆之后,他才接到这样一份木简。他明白,虞青仍在排斥他,不过倒也无妨,反正他也不打算为解烦营出多少力。
日程安排上的晚宴,做东的是公安城太守,关羽和关平都不参加,这在礼节应对上是愈过分了。不过以诸葛瑾的脾性,恐怕也不会计较太多。对于礼遇、尊严这种东西,他一向不在乎,只要讨得实利就行。明日诸葛瑾将在关平的陪同下,视察荆州水军。嘿,关羽炫耀军力,诸葛瑾一探虚实,两下各有所取。后日诸葛瑾拜见关羽,提及求亲一事……
猛然间听得窗棂处一声异动,贾逸转头望去,却见一只灰色的鸽子停在那里,正瞪着漆黑的眼珠看着自己。他起身走向房门,确认周边无人之后,拉上门闩,才向鸽子走去。这只鸽子并没有振翅逃走,而是冲着贾逸“咕咕”叫了两声,似乎颇有灵性。贾逸将鸽子拢在手中,小心地从鸽子足上取下一根纤细的竹管。他抠去竹筒顶端的蜡封,倒出一卷纤细的纸条,坐回了长案。贾逸小心地将纸条展开,薄得近乎透明,上面却一个字也没有。
又是矾书。
贾逸只觉得寒蝉行事诡秘到了烦琐的地步。以前在进奏曹,就算是传递机密情报,也不过是以火漆封闭竹筒交由专人派送。而寒蝉不但驯养出了信鸽,就连消息都是写在矾书上的。这薄薄的一片矾书虽然轻飘飘的,价值却几乎等同于相同大小的金箔。
贾逸用手指在长案上的陶碟中蘸了一些水,轻轻抹平纸条。字迹随即隐隐浮现:探查甘宁遇刺真相,适时相助孙梦,慎行勿死。
仅仅过了一会儿,纸条逐渐融化在水渍之中,完全看不出什么痕迹。
贾逸拭去长案上的水迹,走到窗前将竹管绑回鸽子脚上,挥手将鸽子驱走。驿馆下面的长街上人来人往,倒是没人注意到他。贾逸坐回长案旁,仔细琢磨着那几个字。“探查甘宁遇刺真相”,那就说明甘宁遇刺,寒蝉并未参与。“适时相助孙梦”,就有些值得玩味了。孙梦到底跟寒蝉有没有关系?抑或是孙梦荆州此行要做的事,跟寒蝉的利益相关?“慎行勿死”,看来寒蝉还是对他的性命有些在意的,关键时刻倒可以试着向寒蝉求救。
自己在大牢中对甘宁遇刺案所做的那番推断,陆逊应该会转告给孙尚香。当然,他并没有将所有的推断和盘托出。尤其是孙梦的事,根本没有提起。孙尚香作为孙权的妹妹,派了孙梦搅和进刺杀甘宁的案子中,倒有些要削弱淮泗系、扶持江东系的味道。如果此事传出,那对江东政局的影响可不容小觑。不过孙梦又含含糊糊地说,她和刺杀甘宁的人不是一路的,刺杀虞青只是做做样子,更让整件事显得扑朔迷离。
她刺向虞青的那一剑,虽然时机把握得很好,但剑势并没有孤注一掷的决绝,反而留了些余地。也正因为如此,才让贾逸有时间出手相救。如果孙梦刺杀虞青是假,这么做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突然传来了叩门声,打断了贾逸的思绪。他起身走到门口,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拉开门,果然是孙梦。
“大白天的,你插什么门闩啊?是不是躲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孙梦弓着身子,好奇地往屋里探望。
“孙姑娘有什么事?”贾逸侧过身,将孙梦往房内让了让。
孙梦却没有进去的意思,站在门口道:“都说荆州富庶,物产丰富,等下要不要出去转转?”
“恕在下不能奉陪,公安城太守傅士仁安排了晚宴,虞青要我出席。”
“无趣。”孙梦撇了撇嘴,“那我自己出去逛。”
“你不跟虞青禀告一声吗?”
“我是孙郡主的表亲,做什么事用得着跟虞青说?”
“那我派两个解烦卫保护……”贾逸话说一半就停了下来,讪讪笑了。他根本指挥不动解烦卫。而且孙梦来荆州,必然是有事要做的,解烦卫跟随,反而会让孙梦束手束脚。在那一瞬间,贾逸几乎生出了要推掉晚宴,陪孙梦前去的念头。但终究还是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的竹管,递给孙梦。孙梦捻着竹管,来回翻看。这竹管做工精细,只有拇指粗细,三寸长短,顶端蒙了一层草纸,底端则露出一根短短的棉线。
贾逸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微妙,孙姑娘还是小心为好。如果遇到危险,你把这个竹管对准天空,拉动底端的棉线,就会射出一枚火球,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焰火。我看到后,会立刻赶过去。”
孙梦歪着头问道:“原来是烟花啊……我和表姐小时候也偷偷放过,不过这么小巧的倒是第一次见。我们放烟花的时候还被表哥训斥,说一枚烟花的价钱足够一户中等人家花销一整月了,骂我们太过奢侈。这种东西,是你们进奏曹弄出来的?”
贾逸道:“不是,是一个朋友的。我从许都出逃时,他送给我的。”
孙梦仔细端详着竹管:“要是把这东西……”
“这东西我只会用,不会做。你要是想仿制,需要有图纸和材料才行。稳妥起见,还得有参与过制造的工匠从旁协助。”贾逸道,“而且这东西造起来非常麻烦,几乎是做十成一,造价快要抵得上同样大小的银锭了。”
“这么麻烦啊?那还是让别人去操心好了。”孙梦将竹管放进袖中,走了出去。
贾逸失神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了。因为田川,他对孙梦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好感。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认为田川是自己害死的,如果那天去世子府赴宴的时候没有拉上她,田川说不定现在还活得好好的。然而斯人已逝,没有一丝挽回的余地,就连表示歉意的机会都没有。他不止一次梦到过田川,又骤然在梦中惊醒,直到与田川酷似的孙梦出现。
他明白,自己对孙梦的好感,还有善意,都是出于对田川的补偿。虽然孙梦并不是田川,且这种善意对田川来说,更近似于一种背叛,但他还是身不由己。似乎这样做,可以给他造成一种假象——田川还活着的假象。
贾逸幽幽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放眼望去,江面上的战船一直铺展到水天相接之处,旌旗招展,很是壮观。这支荆州水军,底子是前荆州牧刘表的残兵败将,收纳之时士气低迷、战力低下。关羽足足用了十年时间,招募精壮,提拔将才,反复军演操练,才有了今日的气象。
赵累收回了目光,沿着江岸策马而行。他已经担任公安城军议司长史六年了,前几任公安城军议司长史任职短则几个月,长的也不过一年,都被撤换回了成都,只有他是个异数。他很清楚,自己能留在这个位子上,并不是能力出众,而是因为性情忠厚温仁,关羽能容得下他。
前不久主公刘备在汉中取得大胜,将曹操逼退到了长安。在众将诸臣的劝进下,主公承袭汉中王,册封五虎将,大振军心民心。荆州这边,关平、廖化诸将早已多次议论,认为应当立即配合汉中的胜利,北上攻伐曹仁才对。但关羽将军并未有所行动,反而愈加频繁地跑去玉泉山,跟那老和尚喝茶论禅。
他应该是在担心孙权。虽然吴、蜀现在仍是表面上的盟友,但因为利益而形成的同盟关系,实在太过脆弱,更不用提东吴一直对荆州垂涎三尺。而且眼下虽然军力可用,粮草筹备却不甚如意,只筹集了七成左右。就算关羽将军经营荆州已经十年之久,笼络了一些荆州士人,但还有不少荆州士族阳奉阴违。这次筹粮不力,就是他们在从中作梗。
其实早在十年之前,荆州士族中拥护汉室的当属多数。只是这些人几乎全部举家西迁,跟随刘备去了益州,留下的自然是拒不配合的占了多数。对于他们,关羽曾下手狠狠弹压了一番,但远在成都的军师将军诸葛亮认为应采取怀柔手段。说是大肆杀戮有损汉中王的仁义之名,而且会让迁往益州的荆州士族心生疑虑。加之这些年,一直有流言称关羽将军要割据荆州,自立为主,甚至有些人声称掌握了所谓的证据。
作为公安城军议司的长史,赵累自然知道这是无稽之谈。汉中王刘备一直没有质询过关羽将军,关羽将军也没有辩解过。倒是册封五虎将的时候,益州前部司马费诗从成都赶来,拉了整整三车告关羽的密信,在校场一举焚毁。当时三军欢声雷动,但关羽将军一言不。赵累明白,就算汉中王对关羽将军一如既往地信任,但也不得不安抚其他人。不然的话,根据密信将这些诬告之人一一下狱,杀一儆百,才是汉中王一贯的做派。地盘大了,麾下将领多了,就更要讲一些策略,搞一些平衡。
人真是很奇怪,地位越高,偏偏越是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