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他又摇了摇头,这次伏击他并不知情。不管寒蝉有何动机,已将他从曹魏的许都救了出来,费尽周折安排进了解烦营,不会希望他莫名其妙死在酒肆中。如果不是寒蝉,又会是哪股势力?
早先在进奏曹时,由于跟解烦营交手多次,对东吴内部的情况,贾逸还是很了解的。东吴的文臣武将大体上分为淮泗系和江东系两派。淮泗系以周瑜、鲁肃为,大多是跟随孙家打下江东地盘的武将谋臣,天南海北各种出身都有;而江东系则是以顾、陆、朱、张四大姓为的江东豪门世家,他们在江东已经繁衍生息近百年,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在孙坚、孙策开疆辟土之时,这些江东豪族出于自身利益,对孙家多有抵触,甚至跟孙策爆过直接的战斗。所以,即便在孙家占据了江东,安定了局势之后,政务兵权仍是由淮泗系掌控,而江东豪族则一直处于被打压的态势。直到近几年,原先的淮泗系周瑜、鲁肃这些元老重臣纷纷离世,东吴境内人才凋零,江东系才逐渐走上了台面,但还远远不能与淮泗系抗衡。而且淮泗系一直在压制江东系的崛起,两派暗地里生过不少龃龉,甚至牵涉好几桩命案。
这次的甘宁遇刺,这么蹊跷,是否与淮泗系和江东系的争斗有关?但是,甘宁是眼下淮泗系兵权方面的第二号人物,江东系贸然向他动手,会不会动作太大了些?
“贾校尉为何不坐?”外面的解烦卫突然开口,语气十分刻薄。
贾逸怔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你是嫌地上污浊,弄脏了你的官服?你就没有想到,都关到这里了,你的官服还能穿几天?”
“听阁下的口气,似乎对我颇有敌意,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建安二十一年,你在石阳破获了崔仪盗取铠甲图的案子,杀死解烦营江夏郡主官姜哲以下七十四人,而舍弟正在其中。”
“原来是血仇。”
“不错。”解烦卫冷笑道,“后来贾校尉逃到了咱们江东,依靠出卖旧主,在解烦营中又谋了个一官半职。正当我觉得天道不公的时候,贾校尉却落在了大牢里。世事无常,真叫人啼笑皆非,你说是不是?”
贾逸面色沉静,并没有答话。
解烦卫傲然道:“听说进奏曹狱中,刑讯器械样式繁多,拷问起来让犯人生不如死。当初贾校尉没少折磨人吧?如今你身陷咱们解烦营的牢狱之中,等到受刑之时,不知道有没有心情对比一下?”
贾逸斜睨了解烦卫一眼:“如果你铁了心报仇,那么面对杀弟仇人,理当千方百计置我于死地而后快。但你没有向我动手。现在看到我入狱,就觉得我大势已去,故意在我面前说上几句尖酸刻薄的话,以图缓解心头之恨。可是这么做有什么用?你九泉之下的弟弟可以瞑目吗?”
解烦卫的脸色涨得通红,怒道:“混账!死到临头,你还口出狂言!等虞校尉回来,刑讯之时叫你好看!”
“刑讯之时?我看你脸色通红,还以为你现在就要动手报复。”贾逸嘲弄道,“你还想等到虞青回来?难道不知报仇最怕一个‘等’字吗?你是不是不知道死灰复燃的典故?”
“死灰复燃?”解烦卫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贾逸闭上了眼睛,面对这种人,他实在懒得再说话。
一阵温和的笑声从监牢入口传来:“昔年景帝之时,御史大夫韩安国因事被捕,关押在蒙地监狱中。狱吏田甲以为韩安国失势,常常借故凌辱他。韩安国说,你把我看成熄了火头的灰烬。难道死灰就不会复燃?结果不久之后,太后亲自下诏起用韩安国,狱吏田甲只好连夜逃走。”
贾逸向传来声音的地方看去,只见几个人影自黑暗中走了出来。为的是个年近四十的铁甲将军,面容俊秀,身材修长,虽然一身铁甲,却有种淡淡的儒雅气息。在他身后,则是几个身着鱼鳞铁甲的扈从,人人脸上一股肃杀之气,腰间悬着环刀,倒像是久经沙场的军中精锐。
一群人走到贾逸的牢门前站定,身后扈从搬来一条长凳放在对面,这名将军撩起猩红披风,从容坐下,一言不地看着贾逸。而贾逸也在上下打量着他。盔甲是上好的明光铠,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一丝划痕。这种盔甲无疑出自豪门世家,而且这盔甲的主人,应该并不经常上阵杀敌,更多是居于帐中运筹帷幄。江东名将济济,在三四十岁这个年龄段的尤其不少,贾逸一时间倒猜不出到底是谁。
这将军向贾逸笑了笑:“久闻贾校尉心思缜密,临危不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着实令在下佩服。”
贾逸谦逊道:“不敢。刚才那一番口舌之辩,倒是让将军见笑了。”
将军道:“贾校尉为何要说起死灰复燃的典故?难道你确信自己能逃过这次牢狱之灾?”
“虞青虽然将我送入大牢,但只是怀疑我,并无真凭实据。贸然治罪,恐怕以后没人敢投效吴侯麾下了。”贾逸回答。当然,这是场面上的话。贾逸之所以笃定自己不会被关多久,还是倚仗着寒蝉。寒蝉既然有能力把他安插进解烦营,那要应付这种莫须有的羁押,一定不费吹灰之力。
将军淡笑道:“贾校尉,这个理由可不算充分。真正的原因,你是不是不方便讲出来?”
贾逸眉头皱了起来,这人到底是谁?怎么看样子好像知道点什么?
他故意岔开话题:“将军来这间牢狱,倒像是专门冲我来的,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向贾校尉示好的。”
“示好?”
将军道:“来人,给贾校尉打开枷锁脚镣,换间上好的牢房。”
几个扈从上前就要打开牢门,那个解烦卫走到将军身边,道:“将军,这么做只怕不妥。”
“能有什么不妥?”将军依旧在微笑,“虞校尉那里,自然由我去说,不会让你为难。”
解烦卫踌躇一番,退了下去。扈从将牢门打开,卸去贾逸身上的枷锁脚镣。
将军转身向外走去:“这里气息污浊不堪,不适清谈,贾校尉请随我来。”
贾逸在扈从的簇拥下,走出了牢门。将军在前面一言不,步极快。就算遇到了分岔路口,也没有一丝迟疑,似乎对这座监牢颇为熟悉。跟着他七拐八拐之后,众人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一名扈从上前推开了木门,一股凉风扑面而来,气味顿时清新了不少。
将军悠悠然走了进去,推开窗子,月光映在他的脸上,更显得淡定从容。
“贾校尉,觉得此处如何?”
贾逸笑道:“比我住的那家客栈还要舒服,如果膳食也可以的话,在这里长住倒也不错。”
“可惜不能遂贾校尉的心意了,你最多在这间牢房里躺上片刻,就可以返回解烦营了。”
贾逸怔了一下:“这么快?那将军还有必要为我换牢房吗?”
“这样做,确实多此一举。不过自古以来,多此一举的好意通常更令人印象深刻。”将军笑道,“贾校尉,请坐。”
那些扈从退了出去,将房门掩上,房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贾逸在一处长案后坐下,试探着问道:“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将军道:“今夜甘宁遇刺,刺客一方出动了数十人,还配有蜀地连弩,看样子不像是仇家寻衅这么简单。贾校尉身临其中,不妨推断一下,可能是何人所为?”
贾逸略做沉吟,随即道:“江东系,抑或是荆州关羽。”
将军神色一震,旋即轻笑道:“贾校尉是在说笑话吗?江东系出仕近千人,遍布军政各界,是吴侯辖下最基础的派系之一;而关羽身为刘备结义兄弟,跟吴侯是铁打的盟友,互为唇齿。甘宁遇刺怎么会跟这两方有关?”
贾逸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刻意等了一等。从气势谈吐上来看,对面落座的这位将军,应该是个身居高位的干练角色。这种人深夜前来大牢,给自己换了间牢房,不会仅仅像他说的示好那么简单。在官场之上,示好就意味着拉拢,拉拢就意味着结党。没有人会愿意跟一个愚蠢甚至平庸的人结党,上位者所付出的每一分好意,都是一份谨慎的投入,期望得到一份不菲的回报。自己虽说是通过孙尚香安插到解烦营的,但来到江东已经多日,还没见过她一面,可见她还对自己心存疑虑。这位将军,很有可能跟孙尚香有关,此行就是来试探自己虚实的。想到此处,贾逸已经打算将自己对甘宁遇刺的所有推断,一字不留地全讲出来。既然寄人篱下,唯有展现真才实学,让人觉得你有利用的价值,才能获得重视。
将军顿了顿,道:“这房内只有我和贾校尉二人,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如果贾校尉依旧沉默不语,倒会让在下觉得,你是在故作惊人之语。”
贾逸拱了拱手,道:“将军刚才说江东系有千人入仕,遍布军政各界,是吴侯麾下的中坚之力。我倒想问一句,这千人之中,可曾有谁名扬天下?吴侯麾下文有张昭、鲁肃,武有周瑜、吕蒙,除此之外,还有诸葛瑾、程普、黄盖、韩当等天下名臣武将,他们哪一个出身江东系?他们可都是淮泗系。当初‘小霸王’孙策名震天下,剑指江东,江东豪族却因为他出身庶族,不肯臣服。孙策对他们自然是倾力弹压,杀了不少豪门名士,结怨甚广。庐江一役,他打败顾、陆、朱、张江东四大家中的陆康,屠杀陆氏宗族近百人。若不是中途遇刺,说不定还会继续杀下去。现在换了吴侯掌权,为了缓和矛盾,与陆、顾、朱三家结为姻亲,大量起用江东士族入仕。占其地,用其人,这是自然之理。就目前来说,江东系跟孙家的仇怨,虽然随着孙策的死消去了一部分,但想要他们与追随孙策闯入江东、屠杀江东豪门,目前仍占据军政要害的淮泗系达成和解,却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