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青已经走了过来,她围着贾逸转了两圈,突然道:“你是怎么看出破绽的?”
“先前跟着你们出去的那两三个解烦卫并没有回来,我就觉得有些异样,”贾逸答道,“随后我注意到,后面进来的小厮的衣着虽然与先前上菜的小厮无异,但脚上的鞋子有问题。小厮多是穷苦人家出身,一个月只有几十个大钱的收入,所以脚上都是布鞋和草鞋,而这些人穿的是皂色皮靴。即便其中有人家境较好,但怎么可能四个人都穿着皮靴?”
虞青转身看向尸体,细细打量了一番:“不错,果然是进奏曹出来的精英,比我们解烦营可是老到多了。”
“下官不敢。”贾逸低头答道。
虞青看着他,命令道:“来人!把所有尸体都甄别一下,咱们自己的兄弟带去义庄厚葬,其他的都拉到解烦营里交给仵作,仔细查验!”
就在此时,贾逸眼角余光瞥到,地上的一具尸体似乎动了一下。还没死透?这个念头刚刚浮起,就见那具尸体以奇怪的姿势从地上弹了起来,犹如离弦之箭,直刺虞青的背后。
贾逸左脚冲虞青小腿死命踹去,虞青错愕倒下,却出拳狠击贾逸腹部。贾逸忍痛,右手拔剑挥出,剑锋从虞青鬓角擦过,只听“叮”的一声,险险格挡住了刺来的长剑!虞青这才反应过来,双脚蹬住长案借力一弹,整个人从贾逸脚下滑开,避开刺客长剑的进攻范围。那刺客见一击不中,反身跃向酒肆门口。
贾逸下意识地跟了出去,但见月光之下,刺客正顺着长街疾跑而去。贾逸不敢耽搁,俯身追了上去。夜色已深,街上行人已经不多。刺客度虽然很快,但贾逸脚下的功夫倒也不弱。身后传来了尖利的竹哨声,那是解烦卫在通知附近的巡夜轻骑。这刺客逃不了多远,就会被包围擒拿。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刺客却纵身一闪,冲进了一条小巷。贾逸微微诧异,小巷的方向跟城门相反,这样的话岂不是越逃越深入城内?他跟着转进小巷,却听得轻微的破空之声袭来,连忙举剑格挡,在黑暗中溅起一簇火花。
竟然还有手弩?贾逸纵身向前扑去,刺客却又一拍山墙,借力撞进了一条岔道。贾逸转进岔道,一捧细沙扑面而来。他身形一转,旋身避开细沙,挥剑斜撩上去。黑暗中响起“叮叮当当”一阵急促的兵刃交锋之声,刺客在一瞬间猛攻了数十招,却都被贾逸一一化解。巷子太过狭窄,二人的剑势施展不开,方寸之间闪展腾挪,倒将两侧的土墙打得尘土飞扬。
竹哨声在附近再度响起,甚至能隐约听到解烦卫的呵斥声。刺客有些急躁,虚刺一剑,向后退去。贾逸窥得破绽,抬手将长剑用力掷出,直射杀手面门。刺客侧身躲过,贾逸的剑鞘却已经点到了他的胸间。
“中!”随着一声低叱,刺客身形摇晃一下,踉跄着向后倒去。
贾逸得手,欺身而上。手中剑鞘犹如出洞毒蛇,连连点在杀手的脖颈、胸口、肋下之处。刺客闷哼一声,长剑点地,借力向后跃去。贾逸纵身扑上,攀住了刺客肩膀。拉扯之间,刺客的面罩被蹭开,月光下现出一张秀气的脸庞。
“是你?”贾逸心头大震,身形顿时僵硬下来。
刺客趁势曲臂为肘,将贾逸撞退数步,转身隐入黑暗之中。
而贾逸却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握剑鞘,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竹哨声已到了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过,火把照亮了整条小巷。贾逸压下心头的震惊,转过身,面对着带了一群解烦卫赶来的虞青。
“人呢?”
“小巷里施展不开,被她逃了。”
虞青盯着他,嘲讽道:“逃了?”
“刺客身手很快,而且对这里的地势、道路,甚至房屋都非常熟悉,”贾逸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应该是在城里待过较长一段时间的人。”
虞青没有答话,举起火把向土墙照去。只见两侧土墙上,满是剑锋划过的痕迹。虞青将手指搭在土墙之上,顺着剑痕来回游走,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贾逸补充道:“从交手的情形来看,刺客应该是个女人。她身高比我低上一头左右,身形比较单薄,用的剑比较狭长,招式虽然灵动,但下盘不算太稳。”
虞青问道:“这墙上的剑痕,粗的是你的剑,细的是她的。越往前,粗的剑痕越少,细的越多,到你站立的地方,粗的剑痕已经没有了。你的功夫并不算弱,为何这名刺客能逼得你弃剑?”
贾逸知道虞青推断错了,却并未辩驳。他后退几步,将钉在墙上的长剑拔下入鞘,道:“本来势均力敌,但那刺客迎面撒来一捧泥沙,迷了下官视线,才落了下风。”
虞青盯着贾逸看了好长时间,突然道:“贾校尉,刺客向我突袭之时,你的动作可要比她快上不少。”
不等贾逸回答,她又向前走了几步:“你能否告诉我,在这窄巷之中,你们二人相互攻伐了数十招后,这刺客从哪里弄来的一捧泥沙?”
贾逸低声道:“天色太暗,下官也不是很清楚。现在想来,或许是刺客先将泥丸藏在身上,在交手中急于脱身才捏烂了泥丸,撒向下官。”
“如果她身上一开始就藏有泥丸,为何不在两次转弯之时向你撒去?那样成功的把握不是更大些吗?在你们兵刃相交的紧急关头,她竟然有时间将泥丸捏碎再撒向你?”
虞青可谓问到了要害之处,贾逸只得把心一横,嘴硬道:“这个下官也不清楚。”
虞青越过贾逸,俯身从地上拾起一块黑布。虞青将面罩放到鼻端,小心地轻嗅一下,脸上却浮现出了笑容。
贾逸瞥了一眼,心猛地一沉,那是从刺客身上掉下来的面罩。
“这块面罩上还残留着一丝香气,应该是女子没错。贾校尉在酒肆中与刺客交手之时,出手果断,剑势凌厉,拿下她理应不在话下。怎么到了小巷之后,却给她轻轻松松逃了?而且,她的面罩遗落在这里,分明是逃走之前就被你打掉了。为什么你没有提到这点?莫非刺客面罩跌落之后,贾校尉觉与她相识,故意放她走了?”
“虞校尉说笑了,下官刚到解烦营任职才月余,哪里会认识什么人?就算认识了,行刺甘宁将军的刺客,下官又怎敢私自放走?”
“不错,贾校尉说得也有道理。”虞青转过身,高声道,“来人!将贾逸拿下!”
贾逸一怔,强忍住了拔剑的冲动,任解烦卫们围上来,将铁链锁在他的手腕之上。贾逸正色道:“虞校尉,下官虽然由你辖制,但并不是你的下属。我们品秩相同,仅是同僚而已,恐怕由不得你任意处置。”
“同僚?你在进奏曹四年,手上沾了多少解烦营精锐的鲜血?这笔账还没跟你算过,现在竟胆敢跟我说是同僚?在酒肆之中伏击刺客的计划,是我亲自安排布置的,选的都是我绝对信任的人,除了你。现在计划被识破,对方反而向我们解烦营布了一个局,这分明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贾逸扬眉道:“虞校尉的意思是,那个走漏消息的人是我?可是在酒肆中,提醒诸位有刺客的人是我,救了你一命的也是我。这又要如何解释?”
“走漏消息的人可能不是你,但你肯定认识这个刺客。只要从你嘴里问出这个刺客的身份,下面的事情就不用你费心了。”
“下官并不认识这个刺客。”
“到底认不认识,在解烦营的大牢里,你肯定会想清楚的。我先将此间情形上报,最多半个时辰就会返回牢中,到时,你若不能给我个满意的答复,我自然有法子让你开口!”
刚进牢房,贾逸就被戴上了枷锁脚镣,沉甸甸的,很不舒服。
解烦营的地牢和进奏曹的几乎没什么两样,同样阴暗、潮湿,还散着一股刺鼻的恶臭。这座地牢看起来已经有相当长的年头,不但木栅栏上布满了斑斑点点的霉菌,石壁上也乌黑湿滑,长满了绿色的苔藓。贾逸踢开脚下湿漉漉的稻草,现地面竟然也是用碎石铺成的,看来为了防止犯人逃走,倒是下了一番功夫。
贾逸走动了一下,南北十二步,东西也是十二步,比起单人牢房宽敞了太多。他注意到两侧的牢房内也空无一人,想必是虞青特意交代,将他单独关押。而此刻带他进来的解烦卫,正站在他的对面,死死盯着他,好像移开目光,贾逸就会不见了一样。贾逸自嘲地笑笑,往后退了两步。
刚刚退进阴影,他脸上的笑容就迅隐去。那月光下的惊鸿一瞥,又不断在眼前重现。如果当初没有犹豫,直接追了上去,应该已经拿下了刺客,也不会引起虞青的猜疑,落到现在的地步。但就算再回到当初,他还是会放弃,任由刺客从眼前逃逸。
那个刺客,是贾逸的未婚妻——田川。
不,不是,田川已经死了,而且是死在自己怀里的,那个刺客只是个面容与田川极其相似的人。贾逸明白,大概是因为在这里孑然一身,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她,才产生了错觉。但在他的心里,还残存着一丝不敢面对的侥幸。田川会不会没有死?毕竟当初在进奏曹,只见到了田川的棺材,并没有见到田川的尸体。会不会出于什么目的,蒋济救活了田川,却对他隐瞒了?他知道这种猜度是毫无道理的,但只要那个酷似田川的刺客没有被验明身份,就有这种可能。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在内心深处,他并不想弄清楚这件事。
面对虞青的诘问,他隐瞒了真相,选择了束手就擒。他觉得,这是最稳妥的做法。虞青对他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也只能关着他。如果反抗,面对二三十名解烦卫,他没有能快脱身的把握。而一旦动手,虞青就可以趁势污蔑他,调集城中兵卒对他进行堵截,说不定还会借机将他灭口。毕竟为敌四年,其中用多少人命凝结而成的仇怨,不是轻易就能化解开的。
虞青怀疑他,自然有虞青的道理。但站在贾逸的立场上来看,这场刺杀甘宁的阴谋,却处处透着一股蹊跷。蜀地的连弩,魏地的杀手,对吴地又这么熟悉,能够纵横三方的势力……贾逸的心头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