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华服公子抬起头,笑嘻嘻地道:“都尉,你叫我左乐就好,叫什么左公子,太见外了。”
贾逸道:“好,左乐。今天的案子,你有什么看法?”
“动刀动枪,远非我的强项,所以下官一直在装睡,没有参与围捕。”左乐很认真地回答。
“你爹跑了多少门路,花了多少钱,才给你谋得进奏曹书佐的位子,就为了让你来睡觉的吗?”贾逸冷声道,“你觉得进奏曹是可以混日子的地方?”
左乐摸了摸下巴,干笑道:“您教训得是,下官知错。下官觉得,既然刘晨是昨夜才到的石阳,那我们可以先查查他到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从昨晚戌时刘晨抵达石阳到现在,一共去过四处地方,接触过十七个人。”贾逸丢出一片竹简,“曹里已经梳理清楚,你带人一个个地去查下。”
左乐拾起竹简,眉头却皱了起来:“食肆、杂货店这些地方……”
“都要查,就连在食肆里给他上菜的伙计,也务必仔细盘问。”
左乐咧了一下嘴,道:“您这个查法……莫非认为情报还没有送出去?”
贾逸苦笑道:“不是我认为情报还没送出去,是我希望情报还没送出去。”
“下官见……过贾都尉。”眼前的县尉打了个酒嗝,斜眼看着贾逸。
贾逸皱起了眉头,如果不是同来的仵作昨晚刚巧被马车撞死了,是不可能让县尉插手这个案子的。而且让他没想到的是,石阳的吏治可真是烂透了。今天正午抓捕刘晨,县尉就推说另有要事,只给了贾逸三十名差役、五十名营兵,自己并未到场。结果下午贾逸过来找他,却现县尉醉成了这个样子,可真是尸位素餐。
石阳县尉叫陈勋,是东郡陈家的旁支,在石阳已经待了多年。虽然他身为文人,但担任的是武职,黑白两道也混得如鱼得水。据说石阳县城魏吴边境上的私鬻,大部分都是他在打理。要收拾县尉,以贾逸的身份,自然很容易。但他初来石阳,并没有什么得力的人手。再者,石阳这个地方,县令一职空缺了三个多月,县丞是个什么事都不管的糊涂老头儿,整个县的政务军务基本由县尉陈勋把持。陈勋在石阳势力盘根错节,可以说整个石阳官场都要以他马是瞻。对县尉开刀,无异于得罪整个石阳的官场,贾逸现在还没有时间考虑这种事。
县尉陈勋看贾逸沉吟不语,赔笑道:“让贾都尉见笑了,中午来了件喜事,下官心里痛快,忍不住多喝了两杯。”
“无妨,”贾逸拍了拍陈勋的肩膀,道,“曹里的仵作出了点儿事情……”
陈勋连忙截住贾逸的话,大声道:“请贾都尉放心,下官今早听说之后,已经派了大批人手搜捕那辆肇事的马车,只要找到,必定还您一个公道!”
贾逸听得他把“公道”两个字咬得很重,想必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他笑了笑:“陈县尉想多了。仵作的后事,曹里自有安排。今天来找陈县尉,是想借咱们县尉府里的仵作,去验一具尸体。”
陈勋反应了过来:“是从逸仙阁跳下来,摔死的那具?”
“毒死的。”贾逸道。
陈勋愣了一下:”既然知道了死因,那还要仵作……”
话没说完,他就兀自拍了一下巴掌,佩服道:“果然是进奏曹,做事滴水不漏。”
对陈勋的马屁,贾逸只是点了下头:“陈县尉,虽然咱们在这具尸体上已经挖不出什么线索。但凡是涉案人员的尸体,都要交由仵作验明死因,并进行备案。没办法,这是进奏曹的规矩。”
“下官晓得,下官晓得。”
“尸体送到城西义庄了,等你酒醒了,就带仵作过去看看。”贾逸语气平和,完全不在意对面的醉鬼是否记得住。
从县尉府里出来,天色已经黑透。贾逸手扶腰间的长剑,沉默地走在县城的长街上。周边的店铺都早早打烊,只有清亮的月光洒在路上,与许都的繁华嘈杂相比,石阳这座小城显得异常宁静。
不过贾逸很清楚,宁静只是表面的。一个月前,前任进奏曹都尉在石阳县城郊外被狙杀。县尉陈勋在石阳大肆搜捕,却没查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最后竟以流寇抢劫草草结案。对于地方上的官员,进奏曹显然信不过,于是在蒋济的提议下,借这次阻截情报之机,将贾逸派到了这里。只可惜……来这里的第一个案子,就出现了如此大的变故。贾逸抬头看着夜空,苦笑。千里之外的许都,蒋济应该正向进奏曹曹掾陈群为自己辩解吧。
无为无位,这是进奏曹一贯的用人准则。就算有蒋济的极力举荐,若自己表现不佳,恐怕也前途渺茫。再者,还有司马懿,如果他从中作梗的话……想到这里,贾逸摇了摇头。司马懿与他有杀父之仇,不会坐视他在进奏曹飞黄腾达,一旦有机会必会落井下石。
“都尉,您回来了吗?”
耳边响起有些陌生的声音,贾逸抬起头,现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进奏曹在石阳县的治所。比起县尉府来说,这只有一个小院子的旧宅可算是寒酸透了,据说以前还是某个商贾养外室的房子。
“听说您去了县尉府,不知有何收获?”左乐笑嘻嘻地站在院门外。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贾逸皱起眉头。
“事情都办完了。”左乐道,“我把十个虎贲卫全派了出去,对外宣称,谁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赏钱二十;找到相关的物件,赏钱五十。”
“进奏曹可没这么多闲钱让你去胡闹。”
“那是自然,所以这笔账都算在我的头上。”左乐下巴往旁边点了下,“一下午收到了不少东西,有人甚至连刘晨上茅厕用过的厕筹都拿来了。”
旁边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应该都是刘晨昨晚到石阳后接触过的东西。
“有什么线索?”
“虽然这些花了我两千多文,但一条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不过我们至少可以肯定,刘晨应该是把情报交给了某人,而不是藏在了什么地方。”左乐道,“他到石阳以来接触过的那十七个人,我已经做了初步筛选,有重大嫌疑的一共三个。”
“你的效率倒是蛮快的。”贾逸奇道。左乐下午的表现,跟中午全然不同。
“因为我觉得下午的活儿比中午的有趣。”左乐笑嘻嘻地回应。
左乐家里很有钱,或许是出于对这浪荡二世祖能不能在乱世中保住家业的担忧,左家老爷子不知走了哪边的门道,竟然在进奏曹为左乐谋了个书佐的差事。书佐的官职虽然不高,但无异于给了左家一道护身符。毕竟左家是商贾之家,并没有什么根底,乱世之中,若那些豪门世家意欲侵吞左家的家产,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情。但左乐入了进奏曹,就大不一样了。作为魏公特别设立的衙署,进奏曹肩负刺探军情、暗查政务、监督官员的责任,现如今由魏公的儿子、五官中郎将曹丕直辖。因此,进奏曹衙署虽小,但权力颇大。尤其近年来,董承、伏完谋逆等大案要案都由进奏曹查办,不管你是天下名士,还是豪门世家,一旦被进奏曹缠上,大多要面临家破人亡的结局。对于进奏曹,绝大多数人都抱着敬畏的态度。左乐既然到了进奏曹做官,想必没人再敢打他家的主意。只不过,看左乐这种随心所欲的态度,也不知还能在进奏曹做多久。就算自己给了他初核的机会,到了岁末的考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估计还是要被剔除出去。
左乐干咳了一声,道:“都尉,下官预备了酒席,我们不如边吃边谈?”
贾逸冷冷“哼”了一声:“召集所有人,你在前面带路,我们去找你筛选出来的那三个人,一个个盘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