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初春时节,街边的树杈上萌了一层嫩黄的新芽,看起来虽然柔弱无力,却又预示着天气逐渐转暖的希望。萧瑟的街头只有稀稀疏疏的行人经过,偶尔还能看到行伍整齐的士兵在来回巡逻。店铺都开着门,但鲜有顾客出入,显然生意不怎么好。
刘晨从窗边缓缓走到长案前,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
然后,一饮而尽。
现在是建安二十一年,距黄巾之乱已有三十二年。
去年十一月,魏公曹操西征汉中,降伏张鲁,尽得十多万民众和多年积存的富庶钱粮。在曹操占据汉中之后,天下大势已经隐隐有了改观。汉中北倚秦岭、南屏巴山,是南北交通的咽喉所在。得了汉中,曹操既可顺江而下突袭孙权,又可整饬兵马攻打刘备,全然没有后顾之忧。都说汉中易守难攻,谁能想到张鲁竟然这么不争气?刘晨幽幽地叹了口气,又给自己斟满酒,仰头灌下。虽然身处千里之外的石阳县城,他仍压抑不住心中的失意。眼见曹操势大,汉室中兴的机会恐怕更加渺茫了。
他端起酒杯,再次扫视了下身处的酒肆。客人不多,远处几个魏军小校在大声说笑,身旁一个华服公子则伏案呼呼大睡,一切与往常无异。身为西蜀军议司的暗桩,不管身处何时何地,刘晨一直都非常小心。尤其是今天,要转送一份相当重要的情报。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木质楼梯终于响起艰涩的嘎吱声,一个相貌儒雅的文士快步走了上来。他环顾四周,径直走向刘晨。
看到长案上的酒菜,他皱起眉头,低声斥道:“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候?怎么饮起酒了?”
刘晨不以为然地朝他摆了摆手:“坐,刘洪你坐下。”
刘洪忍住不快,坐下低声问道:“东西带出来了?”
刘晨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些迷离。
“给我,”刘洪低声道,“汉中的夏侯渊最近蠢蠢欲动,麾下十万大军调动频繁,极有可能南下用兵。他们的兵力分布和军情部署情报要尽快送到成都,好让主公提早应对。”
刘晨略带醉意地问道:“刘洪,你我都是汉室旁支。现如今汉室积弱如此,怎能不让人心生惆怅?”
刘洪面色微红,不安地环顾四周,所幸并没有人听到。他没有答话,而是将手从长案下伸向刘晨,低声喝道:“闭嘴!把东西给我。最近边境盘查严密,我们要将东西从这里先送到东吴夹石,再从夹石星夜不停地送到汉中,足足多绕了四百多里,就算快马驿传也至少需要五日。时间紧迫,容不得在这里耽误!”
刘晨直愣愣地看着他,突然将身子向后一仰,靠在雕窗上喃喃道:“当年庞士元设立军议司,我们历经千辛万苦入选,苦心经营到现在,才终于打通了这条消息渠道,不容易,真是不容易啊!”
刘洪额头青筋暴跳,低声道:“你既然知道不容易,就不该这样放肆。万一隔墙有耳,走漏了风声,岂不坏了主公的大事!”
刘晨不以为然地笑笑,压低声音问道:“如果夏侯渊知道军情泄露,会不会在短时间内重新调整部署,挥军南下?如果那样,咱们这份情报还有用吗?”
刘洪按捺住心中的急躁:“他们来不及。十万大军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重新调整部署,这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主公做好准备。以此来推断,若夏侯渊得知军情泄露,很可能会推迟甚至取消攻势。”
刘晨长舒一口气,点头道:“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他拎起酒壶,又要斟酒。
刘洪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低声吼道:“你这个人怎么如此不省事!情报早一天送到,主公便可早一天以此为参考商讨对策,酒什么时候喝不都一样!”
刘晨不语,盯着刘洪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引得远处的小校们纷纷回头。他攀住刘洪的脖颈,大声笑道:“你放心,情报已经送出去了。魏狗的赏赐,你到阴曹地府去领吧!”
刘洪大惊,胸前骤然一凉,随即一阵剧痛传来。他拼死挣开刘晨,踉跄着向后退去,低下头,只见胸前没入一把匕,鲜血正源源不断地涌出。
刘晨神色平静地起身,向远处的小校们高声道:“某奉军议司扬武将军法正口令,诛杀叛贼!”魏军小校们霍然起身,刀剑出鞘,齐朝刘晨奔来。
刘晨退至窗边,鲜血从鼻尖犹如断线的珠子般滴落下来,随即便是剧烈的咳嗽。他明白,是酒中的化命散开始作了。
窗外,店铺里冲出数十名身着软甲的魏军兵士,抬头,酒肆里的小校们与他仅有一臂之隔。刘晨深深吸了一口早春的气息,任冰凉的感觉滑过喉咙,跌落到五脏六腑。他决然转身,推开木窗,向前跃出。
冰冷的春风迎面袭来,妻子、女儿的笑脸在眼前一一闪现。
“对不起。”他喃喃道。
带着腥气的泥土轰然而至。
酒肆里,扮作小校的贾逸拨开众人,快步走到窗前,俯视着街上刘晨的尸体。鲜血从刘晨的头部汩汩流出,形成几条细小的暗红,在周围的石板上蜿蜒而过。奇怪,只不过几丈的高度,从这里跳下去虽然会摔断手脚,但死人还不至于。刘晨为什么要选择跳窗?是濒临绝境的困兽之斗吗?但不是已经服过了毒药,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楼下那些兵士乱哄哄地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把刘晨的尸体翻了过来。这些是石阳县尉府的兵士,虽然说不上是乌合之众,但比起自己带来的人,还是有很明显的差距。
“传令!让那些县尉府的兵士加紧城墙上的巡逻,若现形迹可疑之人,一律拿下!”
一个小校应诺,飞奔下楼。聚在长街上的兵士得到命令,在伍长们的带领下四散开来。
身后另一个小校轻声道:“报都尉,刘洪死了。”
贾逸摘下头盔,狠狠掼在地上。刘洪是西蜀军议司石阳县的主官,上旬刚刚策反成功。本来想靠他截下情报,顺便挖出奸细,想不到自己精心布下的陷阱,还是被刘晨识破了。
这是他来石阳后接手的第一个案子。第一个案子就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让举荐他的进奏曹主簿蒋济做何感想?
是布置上有失误吗?贾逸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遍四周,却未现疏忽之处。
不,不对。
就算是布置上有疏忽,刘晨如果不到酒肆,还是现不了破绽的,既然现不了破绽,又如何提前将情报送走呢?贾逸神色凝重,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这个陷阱从一开始就在西蜀军议司的掌控之中,刘晨前来赴死,只不过是为了稳住自己,确保情报安全送出。但是,军议司是如何得知这个陷阱的呢?这次的行动是远在许都的进奏曹主簿蒋济亲自谋划的,前前后后知道的不过五人。
到底是谁泄露了消息?
等一下,刘晨说的是真的吗?
情报真的从另外的渠道送出去了吗?刘晨自许都出之后,就一直在进奏曹的严密监视之下,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尤其他昨夜踏入石阳城之后,自己更是借口城外现山贼而关闭了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刘晨如何有机会送出情报?会不会是刘晨在酒肆里现陷阱之后,拼死一搏做出的疑兵之计?这样的话,一方面可以打乱夏侯渊的军事部署,另一方面可以误导进奏曹自乱阵脚。身为死士,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时常随身携带毒药和匕。
贾逸沉吟了下,转身向醉俯在长案上的华服公子走去。刚才酒肆里生的一切,并没有惊醒这个华服公子,他还睡得很香。贾逸皱着眉头,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道:“左公子,事情已经完结了,不用再装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