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塔维安在门口又站了一阵,然后说。
我要怎么过去。精灵族的边境不是随便能穿过的。
克莱格那些灰袍人怎么走,你就怎么走。
老人终于转了一下头,灰绿色的眼睛朝他的方向闪了一瞬。
他们穿着那身灰袍,是因为那身袍子的布料是从精灵族那里换来的。你不穿那个,走不过三道哨塔。所以——你该去弄一身灰袍。
奥克塔维安在离开灰石馆之后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找到了那些穿灰袍的人聚集的地方。
那是一处偏僻的山谷,谷地两侧的石壁上凿出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洞室,有些洞室门口挂着晒干的草药,有些则堆着各种矿石和熔炼过的金属块。
他看到了不少和克莱格一样穿着灰色长袍的人在不同洞室之间来往走动,他们的状态各不相同——有人在研磨粉末,有人在抄录东西,有人在修补靴子,有人在洞口坐着用一柄小刀慢慢削一根木棍,姿态散漫而专注。
他走上前去说明来意之后,被引向山谷深处一间比其他洞室更深的石室。
石室里坐着几位比他年长不少的人,其中一位和克莱格差不多年纪的女性灰袍人对他说。
你要穿过精灵边境去荒原,不是不行。可你至少得知道自己在找什么。那座裂隙底下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之前也有人去找过,回来的人有,从裂隙里活着回来的人一个也没有。
我只想去看一眼。
奥克塔维安说。
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那位女性灰袍人从角落的一个石盒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长袍递给他。
袍子的布料很轻,手感像细麻,边缘用一种极细的银灰色线锁了边。
穿上它。走过三道哨塔的时候不要抬头看任何弓箭手的瞄准方向,也不要回答任何精灵的询问过三个字。
奥克塔维安接过那件灰袍,当着他们的面披上了。
袍子的肩线刚好合他的身长,袖口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向上折了一道,那道折痕恰好落在腕骨上方。
他摸了摸胸前的面料,触感和青石堡那座石塔里那些光滑石壁上的温度有几分相似。
他离开了山谷,向北走了十二天。
十二天黄昏,他看到精灵族边境的第一座哨塔出现在地平线上。那座哨塔由树木和石料混合搭建,高度大约相当于五层楼,塔身侧面缠绕着活着的藤蔓,那些藤蔓的叶片在微风中各自以不同的节律扇动,像许多只耳朵在倾听风的走向。
塔顶站着的精灵哨兵身材修长,戴着一种用细木条编成的面甲,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的颜色是浅金色的,在暮色中像两枚被斜阳点燃的琥珀。
那双眼睛在他走近时转向了他,看了约莫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哨兵收回了目光,像看完了某个无关紧要的风景。
奥克塔维安按照那位灰袍人的告诫,没有抬头,也没有放慢脚步,沿着一条明显被经常踩踏的路迹穿过了哨塔下方。
第二次哨塔和第三次哨塔之间隔着一片浅湖,湖边长满了一丛丛高过人肩的芦苇。他穿过芦苇丛时感觉到那些芦苇的茎秆在触碰他袖口的时候会微微弯向另一侧,像某种试探性的触摸,又像在传递什么信号。
第三次哨塔之后,植被明显变得稀疏了。
从某一刻起,脚下的土从深褐色变成了灰白,再走小半天之后,地面上已经几乎看不到任何活的植物了。
他踏上了那片荒原。
荒原平坦得像一张被拉平的旧帆布,天色是一种浅灰色的白,像一层永远落不干净的薄雾悬浮在头顶。
地面上布满了细碎的石英颗粒,脚踩上去会出细密的摩擦声,那声音在空旷得几乎没有风的地方显得格外清晰。
奥克塔维安在荒原上走了整整四天,第四天黄昏他看到了那道裂隙。
裂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远远看过去像是一道被锋利的东西划过地面后留下的极细的暗线。走近了之后那道线的宽度开始扩展,从手臂宽变成马车宽,最终在他面前展开成一条纵深数十丈、宽度过三十步的巨大裂口。
裂隙的边缘不是碎石,而是一种光滑的、像被高温熔融后重新凝固的深色物质,表面有流动纹理的痕迹。
他站在裂隙边缘向下望去,底部有微光——很淡,淡到和暮色几乎难以分辨,可确实存在。
他花了小半个时辰找到了一条沿着裂隙壁面斜向下延伸的天然石阶。
那些石阶的间距不规则,有些高到需要他把整个身子撑起来才能跨上去,有些又低得只能小步地挪动。
他一级一级地向下,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之后,石阶下方的地面开始变得平坦。
他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双脚踩上了一片极其平整的几乎像被磨过的石质地面。
裂隙底部比他想象中宽阔得多。
头顶的窄口从这里望上去变成了一线细长的天际线,两侧的岩壁向内倾斜,在裂隙底部围成一个近似倒梯形的空间,总面积大约相当于青石堡半条主街的长度。
而在这片空间的中央,一块约莫一人高的暗色晶体斜插在地面上,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被极薄的刻刀反复划过千万次的纹路。
奥克塔维安走近了那块晶体。
他没有伸出手去触碰它,只是站在离它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感受着它散的波动。那种波动和他曾在青石堡矮山圆形基座上感觉到的相似,可它的尺度完全不同——基座上的那些积蓄像小溪汇入浅潭,而眼前这枚晶体内部涌动的,则像一座看不见底的水潭,那种深邃的程度让他的胸口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不是难受,是那种当你站在极高的崖边向下望时胃部微微收紧的感觉。
他站在那里很久。
久到裂隙顶端的光线从暮色彻底变暗,暗到只剩下晶体本身从内部透出来的那一点极其克制的微光。
那微光的颜色不是他之前感应到的淡蓝或银灰,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深的紫色——深到近乎暗色的边缘,可当他的瞳孔足够适应之后又能分辨出那种紫色的存在,它不像光,更像某种颜色本身就在缓慢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