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法则之肺后的虚空寂静得不像话。
那是一种比碎星带边缘的灰黑荒芜更彻底的死寂,仿佛连宇宙本身都在这片星域屏住了呼吸。
万流归宗号的蜂巢推进器在巡航档下出极低的嗡鸣,那声音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中传出去便消散得无影无踪,连回声都欠奉。
舷窗外只有极远处几点稀疏的星光,像是谁用细针在纯黑的幕布上扎出的几个针眼,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
三艘星舰以极慢的度漂行在这片死寂的星海中。
老铁在通讯频道里偶尔咳嗽两声,那声音被电磁信号压缩后显得格外干涩。
莉娜则彻底沉默了,她将所有非必要的通讯都关掉,只留下探测系统在黑暗中安静地运转着。
小听蹲在操控台上,两只耳朵以极缓慢的频率轻轻转动,捕捉着虚空中每一丝可能存在的法则波动。
在离开法则之肺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什么也没听到。
然后它听到了。
那声音太弱了,弱到小听最初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它把两只耳朵同时转向舰左前方某个角度,耳廓边缘的因果感知符文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芒。
它的小爪子悬在虚拟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画任何符号,因为那信号太模糊了,模糊到它无法确定那究竟是一个真实的法则波动,还是虚空中某种自然涨落的偶然叠加。
但信号又重复了一次,隔了很久,极短,像是一个被冻僵的人每隔很久才费力地呼吸一下。
不是自然涨落。
有东西在信号。
“我可能收到了什么。”
莉娜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她的语气很轻,轻到几乎带着一丝不确定,这对她来说极其罕见。
晨星号的探测系统在重启后一直在进行最低功耗的全向扫描,扫描范围覆盖了星舰周围极大的一片虚空,却几乎什么也没捕捉到。
但在她差点以为这片虚空彻底空无一物的时候,一组极其微弱的法则波动从某个方向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那波动的频率极低,强度极弱,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已经被漫长岁月消磨掉了大半能量。
“信号来源不明。”
她的手指在操控台上飞快跳动,试图用刚重启的星瞳对信号进行定位,但很快又停了下来,语气依旧轻,“强度太弱,方向精度极差。
我的探测系统甚至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不是一段被刻意编码的法则信号,还是某种未知宇宙现象产生的自然规律性波动。
它断断续续,每次出现的间隔并不完全一致,带着某种……衰减特征。”
老铁也插了一嘴,声音压得极低:“老子的感应阵列也收到了。
就几声,像用锈铁片在石头上划。
老子这大半辈子听过无数种虚空里的怪声,有些是自然法则碰撞的余波,有些是远古遗迹残骸里漏出来的能量脉冲。
但这声音不一样——它太整齐了。
自然现象没这么整齐。”
韩立将混沌真童朝小听和莉娜同时指向的方位探去。
他的感知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中延伸了极远,远到混沌真童的精度都开始出现衰减,终于在感知极限的边缘触碰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组重复出现的法则波动,频率固定,衰减极慢,每一次重复的间隔都略有变化,但变化范围极小。
波动的法则结构与他在法则之肺中感知到的混沌法则全然不同,也不是虚天文明、星辰阁、万兽原、帝国科技中的任何一种已知法则编码。
它更古老,更朴素,也更脆弱,像是从一个极其遥远的过去被什么人用最后一点力气刻在了星海深处。
“不是求救信号。”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笃定,“这是信标。
不是对某个具体目标射的,是广播。
它的能量太弱了,根本不可能抵达任何文明能够触及的范围。
它只是在原地不停地,像一块路牌立在一片早就没人经过的路上。”
莉娜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脑海中迅闪过帝国科学院深空信号分析手册中的几种标准情境:求救信号、导航信标、文明广播、遗迹警告。
但韩立说的“路牌”这个比喻让她想起了另一种东西——虚天文明考古报告里提到过的“遗言碑”。
那是虚天文明在一些远古战场遗址上现过的古老装置,通常在文明覆灭前被留下,目的不是求救,也不是警示,而是记录。
记录这个文明曾经存在过,记录他们最后想说的话,然后安静地着信号,持续数万年,直到能量耗尽。
她把探测系统的接收精度调到最高,尝试锁定信号源的方向。
那方向有些飘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产生一次极小的偏移,像信号波在虚空中传播时被某种极稀薄的法则介质轻微折射。
这种折射在帝国深空探测中并不罕见,通常意味着信号源和接收器之间隔着某种不均匀的空间法则介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