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她哥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所以她把种子留给了他。
这颗种子也许很久都不会芽,但只要大阵的脉搏还在跳,只要草木还活着,它就不会死。
不是她的丹田在撑着种子,是种子在撑着她的丹田。
何姑坐在苗圃边缘的石凳上,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她那双被虚空花汁液染得斑斑点点的指缝间还塞着今天嫁接侧根时残留的定星草碎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几道被虚空花侧根汁液染成银白色的旧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百灵蹲在石碑基座旁,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眼睛。
她怀里那块刻着“不要死”的护心镜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她把这几天攒下来的清心草种子全部用定星草露珠泡了,一颗一颗地种在荣荣周围。
每一颗种子入土时她都用指尖在泥土上轻轻按一下,像是在替那个睡着的姐姐掖被角。
老药头蹲在万兽林祖窍边缘,将手中那把旧铲插在泥土里。
他听到木易说种子在撑着她的丹田时,用药铲在泥地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长两短,和当年在碎星带采药时敲岩壳确认暗光苔孢子成熟的节奏一模一样。
狮心真人站在石碑前,右拳张开,拳面上那头只剩下半只耳朵的狮头虚影安静地趴在虎口上。
它那半只耳朵正朝荣荣丹田的方向微微转动着,它在听那粒种子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荣荣在净域种虚空花时说过的一句话。
种子那么小,一攥就碎了。
你得把手张开,让种子躺在掌心里,然后轻轻地放在泥土上。
当时他以为她在说种花。
现在他才明白,她是在说守护。
守护就是把种子放在掌心里,张开手,让它自己长。
她给了青岚域亿万粒种子,最后给自己留了一粒。
他咧嘴笑了,左肩断臂处的旧伤疤因笑容牵动而微微红,用左拳在石碑基座上轻轻碰了一下。
灰鼠在龙骨顶端将推演阵列刚从大阵核心枢纽中解析出的那段古老法则信息重新校准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符文板上飞跳动,那撮被引擎火花烧焦的毛在夜色中微微颤。
石碑下方建木核心枢纽深处的空间坐标数据已全部提取完毕!
那片星域的位置与四方故土星域高度吻合,坐标结构与星辰阁星图、虚天文明星图、百兽谷故土星图三重印证!
等老大从天机星回来,坐标就能派上用场!
他身后,老默沉默地竖起大拇指,拇指上还凝着今早搬龙骨碎片时被边缘割破又凝固的血痕。
木易将拐杖往地上顿了顿,那条被混沌法则正过来的老腿在石板上轻轻蹬了一下。
他转身朝丹房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住了,头也不回地说。
老夫的药囊空了,玉匣也空了。
但老夫的丹房炉火还燃着。
苏言师兄把破虚丹留给韩小子的时候,玉匣里只剩最后一粒。
他也没问老夫舍不舍得。
今天老夫把整个药囊都给了荣荣丫头,不是舍得不舍得,是值不值得。
这丫头在沉睡前把最后一粒种子藏在了自己丹田最深处,不是为她自己,是为等她回来的人。
这笔买卖,值。
他将怀里那只又空了的玉匣轻轻放在荣荣枕边,玉匣旁边是何姑的虚空花王种子晶瓶、老药头的旧铲、百灵的两块护心镜、方逸的剑符。
古药园里安静得只剩下建木护域大阵的脉搏在石碑下一下一下地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有一圈翠绿与淡金交织的涟漪从血池中央的净化之种扩散到九处祖窍,又从九处祖窍沿地脉网络传遍整片青岚域。
亿万株草木的叶脉深处,亿万粒淡金色光点正用微弱的节奏轻轻明灭。
那是大阵的灵魂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石碑前那个翠绿色的身影。
而在那身影的丹田最深处,一粒藏在三道裂纹缝隙里的翠绿色种子正用最慢的度呼吸着。
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芽。
但每一个听到木易诊断的人都知道,只要种子还在,她就还在。